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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里聚集着一种呛人的味道,让我不免多咳几声。我正回头,却看到墙角正抽着大烟和那位被五花大绑的六姨太。我面色有些难看,因为大烟的味道让人犯呕。我强耐心中的愤恨哼道,“这许府的姨太你都敢动,还索要一千大洋,周掌柜这是存心想和许府过不去吧?”
“许大小姐言重了,谁人不知你们和日本人关系甚好,有他们当靠山,谁人敢惹许府?只是这六姨太输钱不还还砸这里的东西,若不把场面上的事办好,若不能给兄弟们一个交代,我这掌柜岂不是丢了浦江商会的脸面?”他特意强调了浦江商会的名号,又略微神气起来。
浦江商会?这四个熟悉又渐觉陌生的字眼让我心头一阵翻腾。当初我一手将青洪帮改造成浦江商会,就是为了让它脱离害人的东西走上正途,不想阿佐与我背道而驰,又开起了烟馆赌坊,我只觉心寒至极!“浦江商会在上海滩威震多时,就连日本人也和你们合作做鸦片生意,这么说来咱们也算盟友,既是这样就不该针锋相对,常言道以和为贵。既是许府姨太不对在先,那自是得赔偿了。”我将准备好的大洋放在桌上,一改刚才的盛气凌人,扯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周掌柜可否答应?”
“哈哈,大小姐说笑了,请说,周某必然答应。”他该是被我所说的盟友之说打动了,不免大笑,甚为得意。
“爹爹离开后,我只能守着家业过日。虽说三餐不愁但也禁不起这么挥霍。从今以后若是许府之人再到赌坊来请拒之门外,若是那人非要赌,输赢都与许府无关。若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周掌柜可自行解决不用再来许府通报,还请周掌柜帮我这个忙。”我客气地向他作揖,他倒也爽快地答应了。我别过头不善地看着六姨太,“走吧,六姨娘。”
“梦梦,你别生气啊!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六姨太加快脚步跟上我,赶紧笑脸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没有搭理她,而是一溜烟钻进了银行。一到经理办公室,我大倒苦水,很是委屈,“祈远哥,我究竟还要扮多久的许小姐啊?这许府破事一大堆,够让人心烦的。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崩溃。”
“人家千盼万盼都当不上富家女,你倒好有个大小姐当还不乐意?刚才在赌坊的事小五已向我汇报了。你表现很好,拿捏得当,很有大将气势,怎么也想竞逐电影皇后不成?”颜祈远一番调笑过后,又恢复到了严肃的神情,“杭州战役你应该知道了,楼家军损失惨重,楼宏宇虽捡回一条命但废了一条腿。他是个将帅之才,我想和他合作,我们与楼家军一起合编成一支抗日队伍。所以说服他的任务想来想去交给你最为妥当。”
“你这狐狸怎又算计到我头上了?你不是说我不能暴露身份吗?”我不依,连连摇头,或许是因为我至今都不敢面对那人。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话,只是静坐着细抿茶水,而后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有人是想违抗上级的命令吗?还是她忘了加入组织时许下的诺言了?”
自他接上荷花的位子后,越发像只狐狸也越发滑头。自知说不过他,我向他扮扮鬼脸甩手离开,却在门口处停下脚步坚定地回答道,“我会完成任务,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更不会辜负祈远哥的期望。”
细语弥漫的车站透着湿冷,一阵咳嗽刚过,不想一块灰黄相接的格子手帕映入眼帘。我微微抬头不敢接下这块帕子,挥手强笑道,“不敢弄脏了白老板的东西,你还是收好吧。”见他手提行李箱,我不免有些好奇,“白老板这是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他神秘地笑了,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匆匆步上那刚到站的火车。杭州?看着这辆我也要登上的火车,我的困惑越发多了,他所谓的该见的人是谁?是正在杭州作孽的山下长明还是顽强抗战的楼宏宇?
嘀嘀嘀!吵闹的汽鸣声让人无法入眠,只是这头疼难耐又加上咳嗽,我浑身无力,想倒杯热水都觉得困难。不知何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出现在我身旁,扶着我小心翼翼地喂我喝水吃药。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消散了所有的杂音,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老板,你怎么到许小姐的包厢来了,让我一阵好找。”一路寻来的蓝风有些不解,不知老板什么时候对这许小姐感兴趣了?蓝风只觉奇怪,自半年前白尚出事后就处处留意许府,还买通了嗜赌如命的六姨太,从她那搜集许小姐的事。前几天从六姨太那得知许小姐要去杭州的消息,白尚也赶紧跟来杭州。见白尚又不回答,他识趣地离开了。
小小的包厢里一片安静,白尚端详着熟睡的许若梦。渐渐地,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正如他所说他要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这个困惑了他半年的谜题,是时候该解开了。。。
“小姐,到站了!”乘务员的声音很温柔,我好不容易睁开双眼,才发现车厢里已空空如也。我赶紧拎起行李匆匆下车。四处张望,何处都未有那人的踪影。他究竟去哪了?我低头前行,刚到城门口,遇城门守卫的日本兵盘查。他用蹩脚的中文没好气地问我,“身份证明拿出来,进城干什么?”
“我进城是来找少佐有要事相商,还请诸位放行。”(日文)我将盖有日方公章的通行证递给他,那人一见是许府小姐,二话不说就放行了。我优雅地离开,然后越走越快,一溜烟地消失于夜色中。
“哎呦,我的大小姐,你可算到了。这都等你两天了。”小宅院里的众人一见我的到来,甚是欢喜,当然也有些小埋怨。
我撇撇嘴很是委屈,“这阵子天气时好时坏,身染风寒,这才耽搁了两天。楼司令现在可好?伤势如何?”上个月的那场硬仗甚是让人担忧和揪心。楼家军在没有外援又缺军需的情况下惨败,日本人强占杭州城,楼宏宇险些丧命,而且左腿彻底废了,楼家军也只得退兵到郊外山林。
“听闻楼司令已无大碍,明早你就去找他,好好相商。我相信合并后定能击退这些鬼子。”一名同志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晓月同志。”
我微笑着摇摇头,只是心头隐隐作痛。不知是为楼宏宇的伤难过还是因为明天就要面对他而挣扎。不管如何,明天依然会到来,那个叫章佳晓月的人也会回来。。。
☆、第六十八章
两个人面面相坐,四目相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二人因一个女人心生间隙,又因国仇家恨惺惺相惜,这上天倒真是会作弄人。白尚微微叹息间递上一张清单,“这是新到的一批德国军火,楼司令过目一下。”
楼宏宇略看一眼,不禁喜笑颜开,“白老板可真是雪中送炭,楼某甚是感激。”他刚想起身作揖,却忘了左腿已站立不起,一时没了撑力重重摔倒在地。这副狼狈让他的笑颜瞬间消散,紧皱的眉目间拼凑出一个“痛”字,是啊!真真伤痛。遥想过往,他可是杭州城叱咤风云的总司令,可现如今成了残废还被日本人赶出杭州城。这是一种耻辱,让这个大男人痛不欲生。
“这世间就是如此,你不勇敢没人替你坚强。铮铮铁骨的楼司令绝不会被眼前的困境所掩埋,没有什么能够摧毁我们爱国的心。”说着这话,白尚已将地上的楼宏宇扶起。正想再说上几句,却听士兵报道许家小姐若梦来访,他只得赶紧起身,小声提醒道,“这是许正特派员的千金,听闻她与日本人相交甚密,她怎会知道你在这?我还是回避一下。”
白尚一溜烟躲到帘帐后,后脚那传闻中的许家小姐已缓缓走来。我微笑着以极为亲切地口吻说道,“楼司令与我爹爹先前是同事,按辈分我得唤你一声叔叔,若梦在此见过叔叔。”我这行礼刚完毕,瞥到他左腿处空荡荡的,只觉一阵心酸,只得极力强忍着。
“别来这套虚的,我跟你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早前外界传言是我害了许正,为此许小姐还出资十万大洋军火给日本人,这才有了现在的不堪局面。开门见山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谁派你来的?”他用极为凶狠的目光上下扫视我,若不是早就认识他,不然我该是觉着毛骨悚然了。
“我也喜欢开门见山。”我识趣地阐明因由,“现在的局势对楼司令很不利,若是再继续孤军作战胜算微渺。不妨与八路联手,多个人多分力量,这样才能尽早解救杭州城的百姓。”我这话音刚落,对方一阵冷笑,我随即问道,“你笑什么?”
“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没听错吧,刚刚说谁,八路?许大小姐不是和日本人乘同一条船吗?”他特意将许大小姐和日本人拖得老长,字里行间充斥着不屑和恨意。
“为了自我保护,我戴上了面具来应对这复杂动荡的社会。现在我摘下这戴了很久的面具,只为将最诚的心呈现。我知道就算我告知你我是一名共党,你定然不信。那我再用另外一个秘密和你交换国共合作的机会,不知楼司令意下如何?”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几年不见,他早已不再光彩熠熠,却依旧会是一个大英雄。
“那得看是什么秘密。我倒要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他一边哼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呈上的画卷,然后目光再也没有移动,深深地定格在那幅挥之不去的画面中。夜风拂来精灵踩着一地的落叶翩翩起舞,小院中的英姿少年如痴如醉地望着精灵。这样的画面如此熟悉如此清晰又如此刻骨铭心,仿佛就是昨晚的事,一眨眼却又被岁月推远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幅我亲手绘上的画卷,在发话时已带着明显的颤音,“你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这个我一直逃避的话题现在终于要面对了。我咬着唇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缓缓启口,“若我唤你一声姐夫,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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