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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帐内一片静谧,众人屏气凝神,引颈长盼,即便是垂首的陈副管事都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在半空中飞舞的落芙蝶。
然而,飞出藤篮后的落芙蝶,仿若寻不到双亲的孩儿,不停的在空中来回打转,既不偏向崔莞,亦不偏向桃兮。
崔莞静静站着,眸光看似淡漠,可掩在面巾下的唇角却已抿成一条直线,便是长袖下的小手,也攥紧成拳,她甚至清晰的察觉到胸口正随着蝶翅煽动,突突直跳。
原本闭目养神秦四郎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与楼管事一般,面容平静,眼眸中却弥漫着一丝紧张。
瞬息之间,却让人仿若经年,在空中四散逃离的彩蝶丝毫没有如崔莞话中所说,循香而来,反而绕着众人打转,甚至有一两只仿佛受到美色吸引,正施施然的飞向秦四郎。
如此一来,陈副管事又怎会放过这大好时机,他嘴角一咧,就要声张,可第一个字刚冲到唇边,上一刻尚且杂乱无章的彩蝶,陡然起了新的变化!
只见那十数只落芙蝶,仿若一下被什么吸引了般,竟缓缓往一处聚集!
陈副管事脸色泛起一层淡红,显然是岔乱了气息所致,他死死盯着那一只只慢慢往下落的蝶儿。
现下,不光是陈副管事如此,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均粘着这些即便展翅也不过指腹大小,绚丽多彩的小东西。
空中的危X每落一分,众人的心便提起一分。
不知不觉中,崔莞手心已泛起了一阵湿润。
可那落芙蝶仍旧不疾不徐,慢慢的,慢慢的,落向——
☆、第六十二章 棋高一着公子输(中)
崔莞!
自半空中飞下的落芙蝶,似一道绚丽多彩的虹,慢慢移向崔莞!
身姿挺拔,仿若一株碧竹般的崔莞,仍旧站在原处,眸光静静的望着那道愈来愈近的长虹。
然,淡漠之下,她的心早已高高提起,便是那掩在面巾下的唇角,亦越抿越紧。
待崔莞光洁的前额泌一层薄薄的微汗时,第一只落芙蝶已然翩翩飞至眼前,她甚至看清了蝶翅上那一道道的精美花纹,宛如印着一朵芙萝,栩栩如生。
楼管事下意识回头,与秦四郎相视一眼,两人眸底均泛起一抹沉色,再看向崔莞的目光,变得晦暗难明。
桃兮原本缩瑟的身子,在初见此景时,便忍不住向前一倾,双眸大睁,好似只有这般才能看个一清二楚。
彩蝶离崔莞渐近,桃兮那张惨白的面容蓦然迸出一丝红润,瞪得浑圆的双眸中满是兴奋与激动,唇角抑制不住往上翘。
下一刻,尚未勾起的弧度倏然僵下!
只见飞向崔莞的落芙蝶,轻巧的围着她纤细的身子打了个转儿,竟头也不回的奔向她身后的桃兮!
“啊——”
眼见十数只彩蝶朝自己飞来,桃兮眼底的兴奋还未褪去,不敢置信与惊慌攸的窜起,她张口尖叫一声,边挥动双手边连连往后退。
可落芙蝶仿佛寻到了心头所好,任凭桃兮如何驱赶,均不后退半分,哪怕被长袖扫落在地,挣扎几下又再度煽动蝶翅,翩翩追上前。
“不,不是我,走开!快走开!”
桃兮又惊又惧,她没想到,崔莞所说一切竟是事实!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为一时之气,逞强去摘什么芙萝。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桃兮一张小脸再度惨白如雪,挣扎间,她咬了咬牙,侧头望向同是惊愕不已的陈副管事,张口便要求救。
可慌忙中,她脚下绊了下搁置在一旁椸架,噗通一声,整个人猛地跌倒在地,尚未出口的话顿时换成了惨叫,随后头颅一歪,昏厥过去。
看似慢,实则自落芙蝶绕过崔莞飞向桃兮,到桃兮跌倒,不过短短几息之间罢了。
直至桃兮凄厉的惨叫再度响起,众人才似回过神般,惊诧中隐含一丝茫然的目光在崔莞与桃兮之间来回张望。
陈副管事心知不妙,霍地先声夺人,指着崔莞怒喝道:“崔莞,你竟使诈!”喝完也不待崔莞出声,又急急向秦四郎进言:“郎君,方才落芙蝶寻的分明是她,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将落芙蝶转向旁人!”
谁也不曾料到陈副管事会突然发难,众人皆是一怔。
少顷,少女如玉磬相击般清冽却悦耳的笑声,轻轻在帐内漾开,“落芙蝶之所以会先寻我而来,乃是因它而起。”
崔莞伸出手,掌心上赫然是那朵自桃兮手上接过的芙萝,只是被攥久了,相较之前,显得愈发颓萎。
“虽说此芙萝离枝已久,香气几欲散尽,但仍残留一缕余香,故而落芙蝶才会寻香而至,不过,看起来当初采摘芙萝时沾染的新鲜花汁之香气,更能吸引落芙蝶。”
一席话说罢,略略一顿,崔莞收起掌中芙萝,抬眸直直望着秦四郎,慢慢说道:“小女不才,却也曾听闻,君子当一言而非,驷马不能追,秦氏四郎乃是堂堂大丈夫,是为君子。原以为能追随秦四郎君之人,定也是言而有信之辈,然而此时看来,是我错矣!”
☆、第六十三章 棋高一着公子输(下)
这番话,说得极慢,一字一句,无比轻柔,却听得众人面色骤变,便是连秦四郎的神情也有些阴郁起来。
君子亲贤明,远鄙劣,若秦四郎身旁跟着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岂不是变相的指出,秦四郎识人不清,有眼无珠?
这与几日前那句知人则哲,乃是同理!
陈副管事眯起一双三角眼,狠狠地道:“你——”“住口!”
楼管事一声厉喝,堵住陈副管事的话,他扫了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却仍被落芙蝶环绕的桃兮,冷冷地说道:“眼见为实,既然已有结果……来人,将桃兮带下去,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了她如此大的胆子,敢暗害郎君!”
竟是不打算再给人争辩的机会,陈副管事脸色大变,可还未容他出声,被护卫半搀半押自地上提起的桃兮猛地睁开双眼,急急看向秦四郎,张口尖声大叫:“郎君,不是我,一切均是……唔,唔!”
话还未完,一旁的弄梅收到观棠的眼色,眼疾手快上前堵住她的嘴,再顺势一推,与两名护卫一同将桃兮挟出了帐篷。
无论事实为何,此乃秦氏家事,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抖落。
崔莞对身后一事恍若未闻,微垂下眼睫,静静看着秦四郎身前不远处的长几,仿佛几上所雕花纹如何的精致华美,让人一观难舍。
处置完桃兮,楼管事瞥了眼神情惊惶却不敢胡乱行事,强撑一双软腿,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副管事,随后便望向崔莞,缓声说道:“难为小姑子了,待此事水落石出,某定会予小姑子一个公道!”
难为?
今日之事可非一句难为便能全然抵消了啊!
崔莞忽然抬起微弯的眼眸,清澈的目光落在秦四郎苍白却愈发显得俊美动人的脸庞上,唇角一勾,淡笑道:“如此,小女先谢过郎君与楼管事了。”
笑言轻落,那抹瘦弱纤细的身影矮了矮,随即慢慢的退了三步,而后转身信步走向帐门。
短短几步路,崔莞走得极为缓慢,一步一步,长袖轻摆,足履无声,通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淡泊从容,宛若方才险些被捉去乱棍打死的另有其人一般。
拢在门前的侍婢护卫见她走来,不由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崔莞就这般慢慢地走到门前,只需撩起帘子便能离开这让人窒气的帐篷,可偏偏在这时,她脚下一顿,侧身回首,看了眼仍旧一脸苍白的秦四郎,对着他身旁的楼管事清声说道:“取莱菔,捣碎留汁,双鼻各入二滴,可缓头疾。”话落,又意味深长的添了一句,“此为百里氏之法,郎君大可放心。”
说罢,全然不在意秦四郎与楼管事倏变的面色,她转身撩起帘子,头也不回的踏出门扉。
高大宽敞的帐篷外,一轮金乌西悬天边,欲沉不沉,一抹殷红的霞光飘散在天际,仿若美人裙裳上的华带飞髾,浮若惊鸿。
崔莞昂起首,水眸微眯,遥望天边瑰丽潋滟的夕霞,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第六十四章 小姑子,过来罢(上)
一阵清风拂过,崔莞方惊觉,不知何时,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清风一吹,里衬粘在身上,一片湿冷。
方才,她已然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芙萝香气绵长确无错,然,花汁难祛一说,却是她信手拈来的胡话。
落芙蝶之所以寻桃兮而去,实因自桃兮取出芙萝后,她便一直设法将桃兮激怒,桃兮愈是愤怒,手上的力道便愈重,被紧攥在其手中的芙萝自然被蹂躏得花叶残破,泌出的花汁沾染在桃兮手心,又怎能引不来落芙蝶。
当然,若是此计失败……
崔莞没有忽略楼管事那缕犹豫,亦清楚的明白,一旦落芙蝶停在她身旁,那么秦四郎是决计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小姑子,坏了他情愿自伤也要执行的计划。
秦家四郎,看起来并非如表面那般温润儒雅呢!
崔莞敛下心思,望了眼长空中黯色初显的霞光,慢慢吸了一口气,继而转身缓缓朝暂时栖身的牛车走去。
一路上,营地中忙碌的家仆齐刷刷投来各种探究的目光,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子稳稳地爬上牛车,“啪”的一声将两扇厚实的车门紧紧合上,才算彻底隔绝了那一道道叵测的眼神。
昏暗的车厢内,崔莞靠坐在窗棂边,并未推开窗子,夕光透过窗棂落入车厢,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
闭了闭疲惫的眼眸,她慢慢自袖中取出那朵生事的芙萝,放至眼前细细凝望,方才一幕幕,历历在目。
在帐篷外,弗儿即将撞来之即,她本有机会避开,却并未动身,便是隐约闻及了一丝芙萝的香气之故。
崔莞轻轻地捻着手中的芙萝,残花缓转,面巾下的嘴角亦慢慢噙一抹淡淡的冷意。
桃兮的怨恨源自秦四郎待她的善意,如此看来,桃兮对秦四郎定然心存倾慕,加之桃兮本是秦氏家仆,于情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