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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崔莞心中一阵突突,可面容上却是一片竭力维持的沉静,她无声的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点漆般的眸子,迎向刘珩冷冽的目光,“殿下,今日阿挽刚从稷下学宫归来。”
她的声音平静,淡漠,仿佛在叙旁人之事一般,“稷下学宫开讲当日,阿挽险些受辱,不过幸而未失殿下的脸面。阿挽之言,令学规一朝更改,天下第一贤士匀公,赞阿挽,授人解惑的稷下先生们,亦赞阿挽,还曾以礼待之。”
素来清冽的嗓音,带上几分刻意压低的沉哑,倒生出另一番不同滋味来。
半倚在竹榻上的刘珩,将头微微一侧,盯着那双明澈的眸子,低低一笑,道:“崔莞。”
崔莞眨了眨眼,却未声张,而是静静的等着应有的下文。
刘珩慢慢坐起身,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中,磁沉的声音缓缓自微启的薄唇中传出,“你要入朝为官?”
大晋风气虽放荡不羁,但女子入朝为官一事,从未有过。
他是借此提醒她,无论怎样,她都是一名妇人,此事若传扬出去,现下这些以礼相待的儒生,反倒是第一个将她弃之敝屣的人。
崔莞朱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她后退一步,抬起手,朝刘珩深深一揖,沉声道:“若是这般,只怕阿挽再也无法为殿下效力了,那建康萧氏,还请殿下早些差人接手为好。”
说罢好似想起什么,崔莞仿若看不见那张陡然黑下的俊脸,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事忘了回禀殿下,归来前,萧氏五郎曾开口相邀,让阿挽赴约后日一场流觞诗会,据说王氏郎君也会出席,还有裴氏……”
崔莞的絮絮叨叨中,刘珩的面色愈来愈黑,愈来愈黑,恍如一块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上等好墨,只需泼上水,磨一磨,便可**地挥毫泼墨。
许是看出刘珩的底线即将崩断,崔莞十分干脆的住了嘴,垂头含胸,一副恭敬之姿。
竹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便是屋外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的细微声,也能声声入耳。
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刘珩微眯的眸子渐渐松开,深邃的目光盯在那张低垂的小脸上。
她直立,他半倚,便是崔莞垂头,刘珩也能将那张俊美的小脸尽收眼底。
明亮的火光下,这个静静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虽面容微改,穿着男装,形似一名翩翩美少年,可细细打量之下,那一抹少女独有的窈窕聘婷,却令任何一名美少年都无法匹及。
那张粹合了少女娇柔与少年英气的面容,看似恭敬,但眉宇间隐隐流转的从容沉宁,仿若朝晖。
不够,还不够,这不是她应有的姿态……刘珩叹了一口气,阖上逐渐浮起一丝疲惫的眼眸。
少顷,恢复成原本慵懒的嗓音淡淡的响起:“过来。”
崔莞心中一颤,继而猛地荡起一股狂喜。
果然。
如她这样一般地位卑微,仅有一副容貌的小姑子,以刘珩的身份,只怕寻不出万千,也可寻及百数罢?因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饶了她这个坏事之人?
方才在马车上,她刻意将所有事宜思了一个清楚明白,愈来愈察觉到,刘珩助她易容成男子,将她带到临淄,借着她的手救下萧谨,又放纵她前往稷下学宫……
她身上,早已布满了刘珩的谋算,一步步慎密的安排,令她这枚棋子,不得按照他的棋局走下去。
思量到此处,即便崔莞不明白刘珩选上自己的原因,却也忍不住冷汗直流。
刘珩好似将她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都看得通通透透,设下的每一步,均让她走得心甘情愿。
这样心思精明周密的人,太过可怕,若想自那一个又一个设下的陷阱中脱身而出,她须得寻到制衡之处。
刹那间,崔莞想到萧谨,她虽记不清上一世萧氏一族究竟有无转投寒门,不过,既然刘珩如此在意萧谨,那么她可踩在底线之上,尽可放手一试。
而后,便有了这场步步为营的交锋。
所幸的是,她赌对了!
崔莞努力压制心底翻涌的欢喜,镇定的走上前,跪坐在摆于几前,与竹榻相对的席子上,抬手执壶,给刘珩斟了一盏茶。
清幽的茶香扑鼻而来,令竹屋中的气氛渐渐回缓。
“卿卿可知,孤在想甚?”刘珩盯着崔莞行云流水般的举止,懒懒的问道。
崔莞斟茶的手微不可查一顿,“殿下的心思,非凡人可揣,阿挽不知。”
倒是识趣,刘珩扫了一眼盏中微漾的茶汤,慢慢说道:“在齐郡时,孤曾说过,卿卿往后便是孤的人,没想到卿卿倒是念旧主,仍与秦尚暗中往来。”说着一哼,凉凉的言道:“孤在想,孤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嗯?”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次相见暗交锋(下)
崔莞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与秦四郎暗中往来是指……
她忆起稷下学宫门前,卫临送来荐帖一事。
莫非刘珩指的,是这桩?
思到此处,崔莞心中忽地飘起一丝古怪的念头:他这般匆匆赶来,又是发威,又是刁难,为的就是此事?
不过,想归想,崔莞眨了眨清透的双眸,将手中的壶轻轻置下,缩手回袖,垂头含胸,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愈争辩愈错,卫临送帖一事,千百双眼眸盯着,也由不得她指鹿为马。
见她未出口狡辩,刘珩眸底透出一丝满意之色,窸窣细响,他提步下榻,一步绕过长几,两步行到崔莞身旁,骨节修长均匀的手探到她低垂的下颌上,稍稍一用力,整张小脸顿时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与那双深邃的眼眸下。
“阿挽,无惧孤了。”垂眸打量着那张平静得毫无一丝表情的容颜,刘珩压下嗓子,慢慢说道,本就磁沉的声音氲着一丝丝莫名的沙哑,极是诱人。
……谁人面在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又可轻言一句定生死的贵人面前,可做到无惊无惧?
至少她做不到,无非是看穿了几分刘珩的性子,知晓自己愈是惶恐,他便愈发兴致高昂,说不准又会生出另一番心思来。
如此,倒不如咬紧牙关,做出一副坦然之姿,撑上些许时辰,也就罢了。
这,便是齐郡前往临淄的路途上,崔莞最大的得益。
刘珩的目光掠过她明澈的眸子,瞥及掩在乌发中那一小块漫上绯红的耳尖,薄唇微微一勾,果真如崔莞心中所愿的那般,慢慢地松开了手。
在他转身之际,崔莞忍不住细细的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未曾留意,这声几乎细不可闻的气息流动,令转身缓步朝门外走去的刘珩,薄唇上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分,他未回头,亦未顿足,温柔磁沉的声音却随着习习入室的夜风,荡入崔莞耳中。
“下不为例。”
崔莞缓下一半的气息遽然一窒,这声音虽含情脉脉,温柔似水,可绝对无人敢质疑话中之意。
只是……下不为例,而今卫临尚在客店之中候着,如何能下不为例?
她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只能行一步,算一步了。
不过,触及到袖中暗藏的帛纸时,崔莞的面色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阿兄。”
刘珩走后,萧谨的身影如雏鸟归巢,直直投入崔莞怀中,哽着声唤道:“阿兄,阿兄,阿谨甚是想念你。”
崔莞尚未起身,被萧谨这般一冲撞,险些仰倒在地,幸而她眼疾手快,一手揽住萧谨单薄的身子,一手急急探出,用力地抓住长几一角,若不然,两人定会跌成一团。
“阿谨。”崔莞垂眸,对上萧谨那张消瘦憔悴的小脸,以及一双水雾氤氲的圆眸,心头陡然一涩,在这偌大的庄子里,真心期盼自己归来的,也就萧谨了罢?
她抬手揉了揉萧谨头顶柔软的鸦发,含笑道:“怎么几日不见,阿谨反倒似姑子一般,哭哭啼啼,呜呜咽咽,好不知羞。”
萧谨被崔莞一言逗得破涕为笑,他抬手就着袖子用力的抹了抹眼,昂着头,一本正经的道:“阿兄胡说,阿谨怎会是姑子?阿谨乃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丈夫,将来定要如霍公一般,征战沙场,破虏保疆!”说着一顿,又道:“还要保护阿兄,若谁敢欺了阿兄,阿谨便诛了那人全家!”
看着萧谨稚嫩的脸孔上流露出一丝嗜血的戾气,崔莞心中一沉,蹙眉喝道:“阿谨!”
“阿,阿兄。”崔莞的低喝,惊得萧谨瘦小的身子不由一颤,对上她含愠的双眸,萧谨脸上的戾意尽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仍是那个胆怯缩瑟的稚儿。
崔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拉过萧谨发凉的小手,一同坐在方才刘珩倚过的竹榻上,缓声说道:“是谁与你的说霍公之事?”
霍公,西汉名将霍去病,崔莞自是知晓,但萧谨不过一个稚儿,却说出了“征战沙场,破虏保疆”的铮铮之言,令崔莞如何不惑?
“无,无人。”萧谨摇了摇头,怯怯的道:“是阿兄走后,每到夜里,阿谨一人睡不着,便登上二层想寻一些阿兄长研读过的书册,却翻出了一本记载名将的简书。”
记载名将的简书?崔莞眉尖若蹙,她与萧谨所居的竹楼中,却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书房,便在她的寝屋右侧,里头的藏书不多,总共也不过二三十之数,但究竟有无这样一本书,她却是记不得了。
想着,她便问道:“书在何处?”
“在,在岑姨屋中。”萧谨看着崔莞严峻的神情,心中又惊又惧,止住的泪水唰的便冲破了眼眶,呜咽着道:“阿兄,阿兄,阿谨知错了,呜呜,阿兄别丢弃阿谨……”
看着嚎啕大哭的萧谨,崔莞心中不由一涩,伸手便把他揽入怀中,轻声哄道:“莫哭,阿兄不会丢弃阿谨的。”
柔声哄了一会,萧谨的哭声方慢慢落下,瘦若的身子伏在崔莞同样单薄的怀中,一顿一顿的抽着气。
趁此,崔莞边拍着他的后背,边慢慢劝导:“阿谨,这世间万物,有是有非,人不可单凭喜好便随意决定生死,若不然,与那些欺你辱你的恶徒,有何区别?”
萧谨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