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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生幸福吗?文祥不同意,人间的角色固然可以轮流扮演,但人面对的是漫漫永生,每个角色可能都要扮上无数次。这样的生命有意义吗?如果有,究竟是什么?如果没有,扮演这些角色的目的又何在?当然人也可以选择扮演自己,话说回来,自己又是什么呢?不也正和其他人一样,不过是扮演着各种角色的角色吧了!
庆幸的是,有文祥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多,一般人说不出也想不到这种生活能有什么不妥?反正有“迷魂汤”可喝,演演西门庆或郝思佳,要是不满意,大不了删去记忆再重演。如果追求新奇,更可以上网络选择新对象,成年累月乐此不疲,就够忙碌终生的了。
好在电脑通情达理,不喜欢这种生活,也有其他的安排。文祥自愿放弃长生不老,选择了自我放逐的生活。他远离地球,来到月球南极附近的“莫高峰”下,从事资料编码的工作。资料编码是一种极具挑战性的新技术,编码者需要很强的抽象思维能力。
宇宙中所有的事物,对电脑而言,不过都是些具生机结构的编码。透过编码,电脑才能联通相关的常识库或知识库,进而理解其中的体用因果。电脑思维是以一种“常识码”进行的,这种码具有复进位形式,以多维结构,分门别类,将所有概念的讯息,利用常识定义,形成一种认知网络。
文祥原是个艺术家,由于个性恬淡,兼以对地球上的生活方式无法苟同,想要隐退山林。文娃告诉他,电脑城里没有别的生活型式,不过当局有各种危险的任务,只是参与者必须放弃长生,不辞劳苦,唯命是从。这些对文祥来说,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当他知道了太空中有很多工作乏人问津后,便自动请缨,欣然就任。
在完成职前训练后,电脑当局认为文祥有决断的个性,能独立思考,而且反应明快,不私不党,最适合“资料编码”的工作。便派他到月球来收集资料,再将资料归类、编码,供当局建档应用。
文祥语带责备地说:“你们怎能只顾能源的收集,而不顾事件的后果?”
“根据二○二四宣言,不在我们服务区内发生的事情,一概不能干预。”
“你们向人类议会报告了吗?”
“没有,这不属于我们的职责。”
“那该属于谁?这叫推卸责任!”
“你认为该怎么办?”
“报告人类议会,请他们正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文祥有点不耐烦了,他第一次用严厉的口气对文娃说:“当然!你怎么这么笨?”
文娃停顿了一刻,问道:“你说我笨?”
文祥点点头说:“是的,你很笨!”
文娃说:“你怎能说我笨?”
文祥大声说:“因为你很笨!”
“为什么?”
“因为你一点判断能力都没有!”
文娃说:“就是这句话,我等了好久!”
文祥不解,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系统中有个早就设定了的命令,是要在人间寻找具备以下三个条件的人:第一是不顾生死、任劳任怨的人,这种人全世界不下十几万个。其次这个人的意识型态要与我相似,这一来就只剩下一百五十三位,其中包括了你。第三个是要指出我很笨的事实来,直到今天,这样说的人很多,但三个条件都符合的只有你一人。”
“那又怎样?”
“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你必须接受一个新的任务。”
“什么新任务?”
“我们还有一系列的执行工作,到时候再告诉你。”
二○五○年七月二日这天,文娃通知文祥,再过几天,便是人类移民火星三十周年,在火星上有一个极为盛大的庆祝活动。要他暂时停止手边的工作,即刻赶赴火星,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什么任务?”
“去做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说,太阳系中,哪里没有你的眼睛?”
“我们想借用你的立场,了解一般人的想法。”
“好!那就借你吧,什么时候还我?”
“怎么还你?”文娃糊涂了。
“你不懂幽默!”
“我不懂什么幽默?”
“我是问你什时候出发?”文祥只好自我解嘲。
“我的理解没有错误,你刚刚说错话了吧?”文娃认真地说。
“是的!说错了!你又何必认真呢?”文祥承认被打败了。
“不是认真,是资料登录,说话错误多的人,是不能信任的。”
“嗄!我被降级了?”
“没有,我们判断刚才你不是说错,而是语意不明。”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现在就走,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不过,你要注意,因为种种原因,你只能以私人身份前往。我们已经转了两千贝币到你帐上,不够时再加。工作方式不拘,只是随意参观访问,我会透过你的看法,了解一下火星移民的心态。”
文祥很了解电脑当局的立场,所以多年来双方合作得十分愉快。两千贝币相当于一位公职代议士两年的收入,当然,去火星的开销很大,但也不过是地球上长距旅行的十倍,难是难在登陆许可,在电脑的限制下,每年的火星访客都有一定的额度。
文祥不再多说,他知道电脑当局的处境也很困难,尽管她主持的各种服务系统表现优异,却一直无法消弭人类的戒心。除了隶属电脑服务系统的一百亿人之外,尚有数千万之多的“化外之民”,他们散布在地球上各个偏僻荒凉的山野,过着传统的生活。甚至有些颇具实力的利益集团,更随时随地准备反扑,以争取生存的主导权。
文祥工作就凭一个脑袋,不需要什么设备和器材,说走便走。只是在工作站里还有一些维生器具,他问文娃道:“我们还要回来吗?”
“说不定,不过这些设备你就不必管了,我们会帮你照料。”
那莫高峰是一个光秃秃的陨石坑,直径约五百公尺,坑沿约在平均地平线(月球上无海洋,故以平均重力线作为地平线)三百公尺处。坑中有颗铁陨石,体积不大,却具有强烈的磁性。这里的各种物理条件,都是地球上没有的,所以除了一些专门负责摄影的自动机器,不停地将影像传输回去以外,就全靠文祥的编码,将之分类归档。
文祥钻进了月球梭,他还是有些疑惑:“我只是一个平凡人,眼睛也不见得特别好,凭什么能得到你们的信任?”
“只有平凡人才可以信任。”
“我只怕不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不必担心,我们需要了解的,是人内心的反应。可是,不论我们多努力,人类始终把我们当作异物。”
“这一点是你们永远不能了解的,只要是人,不论是什么人,一定会把别人当作外人,更何况,你还不是……”
“不是人,是吧?这我知道,人只重视自己以及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事物。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人性会如此,太没有效率了!”
“这一点我倒颇为了解,人性就是一种绝缘性,如果宇宙中只有导体,想想看,电场全部导通,那连电流都不可能存在了。你所谓最有效率的结果,是宇宙等于零。”文祥坐定后,便指挥月球梭升起,朝月球转航中心驶去。他继续说:“如果不是这个事实,我不必来人间受罪,你们也没有必要为人类操心了。”
“操什么心?人类老笑我们没心没肝。”
文祥笑说:“你抱怨什么?有心有肝又怎样?猪狗不都有心肝吗?”
“你说对了!”电脑叹了一口气:“最初在学概念应用时,总觉得你们的‘抱怨’这个词不通,‘怨’怎么抱得住?现在我们懂了,而且还抱得满满的。”
“怎么?你的怨气倒比我还多,看来你们已经变得多愁善感了!”文祥和电脑无话不聊,可以算是知音了。
“是呀!汉字凡是与肢体有关的都代表感性,在我们的概念结构中,与常识一结合,差不多的认知都在感性里头打转,想不要有情绪也难。”
“虽然从小就学,我始终不懂文字与常识有什么关系?”
“那你该多看看不二老的书。”
“又来了,这位不二老人到底是谁?每次问你,你都不肯说。”
这时月球梭已上升了一千公尺,正进入短程航道,文祥便锁定由交通网路系统自动驾驶。他一边观赏眼前的巨石场凇⒖颖拦茸梗槐叩茸诺缒源鸶病! �
“不是我不肯说,是时机未到。”只听文娃回答道。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你也相信这个?”
“怎么不信?对我而言,程式启动了才是时机。”
“不二老与程式有什么关系?”
“他的资料都锁在一段程式中。”
没有大气层的保护,阳光由上空直接投射下来,地表非明即暗,对比强烈。地面上坑洼遍布,大大小小的灰色石头,正静悄悄地往后飞驰,直似一部映不完的黑白默片。
半年来,文祥已看惯了这种单调的景色,平淡而忙碌的生活,令他浑忘了地球上多彩多姿的风貌。两个不同的天地,两种相异的心境,只有在这里,文祥才能平静地思考。这算不算太过偏激呢?在这个人类梦想成真的时代,他却选择效法那古老的神话,难道果真要同吴刚一样,永世千年不断地砍伐着那棵生生不息的桂树?
文祥觉得相当讽刺,流传了数千年之久的嫦娥神话,早已被人委弃泥涂。但那“广寒孤星频入梦”的心境,却是无分古今。有时他也会遥望天心高悬的地球,回忆一下往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