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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嘀咕了两句,一扭身又钻了回去。
众人瞧得莫名其妙,无人留意到,角落里的独身客不知何时已抬起头,嘴角似笑非笑。
天已黑了,江风清冷扑面,从大江源头鼓荡而来,萧森严厉,刺透衣衫。对岸,飞燕似的巨石凌空锁江。其下银白涛线起伏,果然一江雪色奇妙。
燕子矶,花近楼,不掺水的老酒。
生平约过的两个人。一个是佳人,一个是仇人。
佳人早已另嫁良婿,仇人也已远赴边陲。
他静静地看着,寒星似的目光多了几分迷蒙。
那时候的生死情仇,那时候的美人如梦,那时候的柔肠铁骨——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就像那已难觅的炮打灯,他总以为自己能记住喝下去时的澎湃酒意,可当他真正回想起来,却连那最朦胧的味道都记不得了,只是知道,他曾经喜欢过那种酒。
舟楫故人少,江湖明月多。他笑了笑,伸手倒酒,这才发现酒坛空了。
懒洋洋站起身,朝酒保招了招手,顺手拿起桌上的竹笠。
腾地,一声尖叫,伴着一声瓷器脆响。
叫声高亢尖锐,又嘎然而止,酒楼上下,骤时寂静。临窗一个女子已晕倒在地上,旁边的轻衫少年手指栏外,抖个不停:“鬼!鬼啊!”
他的位置正对着官道,一个浑身冒着幽青色火焰的鬼,狂奔而来。
四下顿时安静,随即哗声四起,靠窗的一个华服公子哆嗦着双腿勉强站起来,突然间他张大了嘴,眼看着旁边那个白衣客也像鬼魂一样,一晃就飘了出去。
谁也看不清包裹在一团碧火中的人是谁,但他认得那手里紧紧握着的一面旗子——雄狮背后的一双翅膀,在妖诡火色下仿佛真要乘风飞去。
掠出门外时已从一辆马上扯下幅厚毡车帘。那人身形迅若奔雷,瞬间已扑近,他迎上去,将厚毡往那人身上一罩,正要拖住他合地翻滚,突然之间,他心头一阵恶寒,恐惧倏地爬上脊背。
雄雄幽火下,那厚毡里的身体竟是冰凉的。一只冰冷的手,几乎同时落在他脖子上。
那一瞬的惊骇难以形容。但他反应仍然极快,身形一弓,左掌一扣,右手已反拍在那人腰上。
咯嚓一声,那人顿时软倒,白衣客将毡布一掀,左手顿时冷汗湿透。
幽光一扑下已黯淡了许多,明显不是火,渐渐露出底下的那张脸,白衣客再镇定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那张脸象是被冰雪封藏过,翻着死鱼肉一样的颜色,一丝血色也无。若不是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还不住颤抖,简直以为那是个死人。
他瞪着一双眼,瞪着白衣客。
白衣客也瞪着他。半响,他才说得出话,倒像是呻吟:“隋兄,是你么?”
一语即出,那人开始浑身发抖,褪皮似地阵阵抽搐,同时喉咙间发出一声嘶吼,转头竟向被扣住的腕中咬去。
白衣客一惊松手,那人就势滚到地上,手指蜷缩成鸡爪状,困难而缓慢地凌空刨抓。一团团小簇的火焰,仍然在他身上各处诡异地闪烁,却闻不到丝毫焦臭的气息。
白衣客一眼撇见他的拇指,中指节一圈厚厚的硬茧,正是隋家兄弟赖以成名的清空鞭痕迹。心下再无怀疑,忍不住又靠近了一步,声音已有颤音:“隋兄?”
那人突地抬起头,脸上竟在笑。
人的笑容是有很多变化的,喜或悲,冷酷或温柔,真情或假意,多多少少总可以看得出来。
但是这张笑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嘴唇在咧开,那死冷的眼瞳中连一丝笑意也无!同时他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他竟在唱歌,曲不成调,一字一字,反反复复,幽幽如鬼吟。白衣客用尽耳力,才略听清数字。
“七日幽冥……离永巷……黄泉人……”
白衣客心头更惊,疾声道,“你说什么?”
隋无计咧嘴笑得更开,笑着笑着,嘴唇竟突然脱落成两块,露出乌黑的血肉。白衣客再胆大也惊得退了两步,一瞬间,隋无计双臂一撑,合身扑了上来。
一时连他也不知是避开还是拿住他穴道。耳边一声疾喝,“小心有毒!”语声萧亮,正是楼头长吟之人,同时一股劲风斜斜卷至,拖住白衣客向侧疾掠。
一扑成空,幽光突地大盛,那团鬼火又在隋无计身上燃烧起来,这回连脸上身上的血肉,都开始一块一块地溶了下来——、
不是烧炙,不是掉落,而是溃烂。皮肤一层层地塌下去,贴着骨头,然后破出一个个血洞,露出惨白的骨头。
白衣客和一个峨服高冠的瘦子呆呆地看着,隋无计无神的目光中却陡然显出痛苦清明之意。只听一声狂叫,他整个人猛然前冲。旁侧两人皆轻呼一声,纵身前掠,向他后背抓去。嗤的一声,衣衫早已碎烂,隋无计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崖高数十丈,只见一团碧色身影急速下坠,嘭地一声,突然爆出一团鲜红的血雾——瞬间,几十块碎肉和着鲜血,淅淅沥沥地向江面撒落……
花近楼自建立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的混乱。
尖叫与脚步声混杂成一片,临江边占着最好位置的人,此刻都弯下腰剧烈呕吐,恨不得自己从未到过这里。
高台上,两人仍然呆呆地望着江面。好半响,瘦子才伸出手,审视自己的手掌——方才情急下,两人都曾碰过隋无计衣衫上的幽火,可现在,他们手上什么事都没有。
“冲着你来的?”颌下留着两撇山羊胡子的瘦子实在是又高又瘦,空荡荡地挂在古服高冠下,和他冲亮的嗓音丝毫不配。
“不知道。”白衣客的目光这才从江面上收回来,悲戚之色尚未消淡,他仰首道:“华兄,你看。”
顺着他的目光,天边一片滔云暗蔼,暗淡的流云如絮飞散,碎于黑幕波底,隐隐迷迷。
“像什么?”
“像张网。”
瘦子一愣,苦笑道:“戚少商,你说话越来越玄奥。”
白衣客摇摇头,伸手将风帽拉过头,沉声道:“隋二这趟镖大概是出事了,”他语声顿了一顿,转得更低,“华兄,如果我未回转,还需烦劳你到镇江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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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夜晚。
仍然是四更天气。
仍然是古道,草蔓,空谷,残石,断壁……荒坟默默而卧,满目苍凉。马蹄踏着砂石,簌簌微响。
勉强能追踪到的镖队痕迹,至此凭空消失。
瘦马停步,低嘶了一声,戚少商伸手一拍,“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马儿只是低头嘶鸣,即使戚少商看不到它的眼瞳,也能感觉它强烈的恐惧。
这匹又瘦又懒,却是从边关战火中活下来的座骑,它在恐惧些什么?
戚少商扫过眼前那些高高低低的土堆。天色并不沉暗,月亮隐在云后,照着斑驳惨淡的坟岗。泥土被野狗刨得坑坑洼洼,偶尔有磷火浮动。
这片山洼起伏绵延,不知埋了多少荒坟,给人的感觉像是无穷无尽。
他跳下马,走了几步,突然被吸引住目光。
草笼旁,一个土堆半尺多高,边沿的泥土四翻,潮湿新鲜,中间一个甬洞,显是有什么至里面挣扎着,破土而出。
戚少商探头一看,顿时目光一凝。
一小截乌黑的鞭梢,静静躺在一滩血水中。
难道隋无计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慢慢地,在他的目光下,鞭梢在血水中化去,再慢慢地渗到了泥土里。
了无痕迹。
再晚来片刻,连这丝痕迹也无。
十五个趟子手,七辆镖车,无声无息消失。
烟轻月淡,云薄雪残。远处有墓碑倾颓,露出白骨支离的残手。一只黄狗蹿出来,朝他狂吠了几声,又钻进草笼里。
戚少商抬起头,出神半响,头发衣袖突然无风自动,“隋兄放心……”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四下静寂无声,他在荒坟堆里漫步穿行。月光哀哀,衣衫灰白。
2。冷月吊孤魂
“和你喝酒真没意思。”戚少商第九次抱怨,仰头一气喝光了碗里的酒。
“戚兄今日手气欠奉。”对面坐着个衣着朴素身材矮胖的掌柜,笑得一脸和气,一扬手,三枚骰子却从他手里飞出来,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打转。
“第十把了……你的外号不应该叫正人君子,应该叫‘豹子’。”戚少商喃喃道,“你真没进过赌场?”
“诶,戚兄此言差矣,在下除了用这点微末功夫偶尔赢赢戚兄你,可一直是正正当当、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两人说话间,当先两粒骰子已然停下,当然是两个六点。眼见第三粒骰子翻面朝上,依稀也是一个“六点”。戚少商额前的散发突然就扬了一扬,仿佛一缕微风掠过,那粒骰子“嗡”的一声,重又飞旋起来,却比刚才急了十倍。
“戚兄喝够酒,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掌柜大笑,一掌拍出。正急速旋转的骰子忽然又慢了下来,眼看桌上就要出现三个六。戚少商才懒洋洋道,“实在是你家的酒太难喝了。”
他曲起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记,前面两粒骰子仍然纹丝不动,第三粒骰子却凭空跳起三尺高,凌空急旋,发出“呜呜”风声。
——这手气功俊极,连掌柜也啧啧赞了声,“铁二捕头的混元一气神功,被戚兄你学得很像啊。”他仰面而叹,最后一个“啊”字的开口音说得极重,正像是对着那骰子吹了口气,戚少商外柔内刚的劲力竟然被完全抵消。
第三粒骰子急速落下,六点朝上,戚少商袖中突地飞出一道青光,快逾闪电,轻轻击在骰子之上。
青光一闪即逝,复又回到他袖中,那掌柜眼尖,已瞧出是把薄薄的匕首。
九现神龙名震江湖多年,还未听过他用暗器。不及多想,那骰子一击下已被翻了个身,变成了一点朝上。他不敢慢怠,双袖流云般挥出,鼓风若帆。
骰子急速翻转,又要停在六点。
戚少商仰天长笑,“方兄,看来今天晚上这骰子是停不下来了”。他笑声清亮,那粒骰子被震得猛然翻了个身,立起来,复又在桌上嗡的一声,旋开。
笑声不绝,那骰子旋得又急又快,如同一只吃足了力的陀螺,果然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
掌柜哑然之下,好胜心起,右手陡然伸出,十指轮弹,劲风顿时如波罗花开,将那粒骰子圈在其中。
耳听戚少商笑道:“好,多罗叶指。”
“嘭”的一声微响,已斜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