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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常对我提起天主,谁能证明天主喜欢秩序因而喜欢道德呢?天主不是经常给你一些事例,证明它的不公正和是非颠倒吗?天主给人类送来战争,瘟疫和饥馑,在全球各地布置了一个邪恶的宇宙,难道是用来向你证明他十分锺爱道德的吗?你为什麽一定要那些邪恶的人为天主所憎恶呢,既然天主本人也按照邪恶办事,在他的意志和行为里,一切都是邪恶和腐化,一切都是罪恶和骚乱,那麽为什麽天主要讨厌那些邪恶的人?」
「谁把我们带到邪路上去的呢?难道不是天主吗?我们不是说,我们的任何意志,任何感觉,都是来自天主的吗?难道说,天主要我们热爱邪恶,而邪恶对天主是不存在的,这样的说法合理吗?如果邪恶对天主是有用的,我们为什麽要反对它呢?我们凭什麽权利去摧毁它呢?我们为什麽不听它的号召呢?只要世界上多一点哲学,就能在不久的将来把一切恢复正常,让立法者和执法者看清楚他们所谴责而且严厉处罚的邪恶,有时比他们经常宣传而从来不奖赏的道德,有更多一点的好处。」
「可是夫人,」我对这个教唆作恶的女人说,「我相当软弱,不敢照您的话去做,我的心里会时时刻刻产生後悔,您怎样才能消灭它呢?」
「後悔只是幻想,索菲,」拉,杜布瓦又说,「它是弱者不敢消灭它而产生的愚蠢的怨言。」
「消灭它,能够做到吗?」
「这是再容易不过了,人总是为那些平常不习惯做的事情而後悔。只要把使你後悔的事情多做几遍,你就能消灭後悔了;只要你将情欲的火炬高举,拿利益的强有力法则来抗拒後悔,你很快就能消灭它。後悔并不能证明罪恶。它只表现一个容易屈服的心灵。假定目前有一道荒唐的命令,禁止你走出这间房间,你如果走了出去,就不能不产生後悔,即使你明明知道离开这所房间并不是什麽坏事。」
「因此,认为只有罪恶会产生後悔的说法是错误的。只有相信罪恶不算一回事,或者认为在大自然的整个布局中恶是必要的,才能够很容易地战胜後悔,正如你收到留在房间里的非法命令以後,走出房间,很容易就战胜了後悔一样。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正确地分析一下,人类所谓的罪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所谓罪恶,无非是违反了一个国家的法律或者他们的风俗习惯,而在法国可称为罪恶的,再走几百公里就不算罪恶了,因此从来没有一种行为是全世界都称为罪恶的,归根结底,没有什麽是可以合理被冠上罪恶之名的,一切都以地理环境及人的观念而定。」
「明白了这一点,一心一意想实施德行和逃避罪恶就是荒谬的了,因为这里称为德行的,到别处就变成罪恶,这里称为罪恶的,在另一种天气下面就是德行。现在我问你,经过这样的思考和研究以後,一个人在法国因一时高兴或为自己的利益,做了一件符合中国或者日本道德的,他的本国是谴责他的,他能产生後悔吗?他能停留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区别上吗?假如他有一点哲学思想,这种区别能使他产生後悔吗?如果後悔的作用只是为了防御,只是为了冲破约束而不是为了行为本身,那麽继续保持後悔而不马上将它消灭,岂不是极为可笑吗?」
「只要习惯於将产生後悔的行为视为无所谓的行为,只要经常重复这种行为,越多越好,理性的火炬不久就要摧毁後悔这种愚昧的果实。」
「三十年来,索菲,一长串连绵不断的罪行引导我一步一步走向财富,我已经摸到财富了;再经过两三个回合,我就从我生下来的贫困环境变成每年有五万法郎年金收入的人了。你以为我在辉煌的历程中,後悔的毒刺没有刺过我一下吗?绝对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即使一件倒霉的事在一刹那间把我从顶巅拉到深渊,我也绝不後悔;我只抱怨别人和自己的无能,但我的良心永远安定。」
「好,让我们暂时按照你们的哲学原则来推理吧。既然从孩提时起我的良心便不习惯於战胜所谓偏见,您有什麽权利要求我的良心像您的良心那样坚定呢,既然我们两人的心思完全不同,凭什麽您要求我采用同您一样的办法?您承认世间有一大堆坏事和一大堆好事,因此必须有一班人去做好事,另一班人去做坏事。我所采取的决定,即使按照你们的原则,也属於大自然的一部分;因此,不要强迫我离开管辖我的法则,您自己说过,您在您的生活历程中享受到幸福,我呢,同样地,除了在我的生活历程以外,也不可能在别处找到幸福,不要以为极度警惕的法律会长久让那些践踏法律的人逍遥法外,您不是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了吗?我不幸同十五个坏蛋住在一起,十四个都可耻地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安然无恙。」
「你认为这是一桩灾难吗?首先,对於那个再也没有什麽原则的人,耻辱算得了什麽?一个人超越一切,荣誉只不过是偏见,名声只是幻觉,将来只是梦想,那时不管死在这里,或者死在床上,还不是一样的事?世界上有两种坏蛋∶一种是靠大的财富和名声使他免於这种悲剧的结局,另一种是被逮住後不躲避这种结局。後一种出身贫苦,如果他聪明的话,他的眼里只应该有两样东西∶钱财,或者绞架。如果他成功了,他得到他希望得到的钱财;如果他得到的是绞架,他本来是身无长物的人,有什麽後悔可言?」
「法律对於所有坏人一点作用也没有∶法律管不到那些有权有势的坏人,幸运的坏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最不幸的坏人除了利以外一无所有,法律对他是没有什麽可怕的。」
「您相信上帝的法律会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等待着在这个世界里不害怕罪恶的人吗?」
「我相信假如有一位上帝,人世间就少了一点坏事;我相信如果世间有坏事,就是因为这些坏事是这个上帝所需要的,或者是他能力不够无法阻止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害怕一个既软弱,本身又坏的上帝了,我敢大胆地冒犯他而不害怕他的惩罚。」
「您真使我浑身发抖,夫人,」我边说边站起来,「请原谅不能再听您的可憎的诡辩,和您的可恨的咒骂神明的话了。」
「等一等,索菲,如果我不能够对你喻之以理,起码我希望能够对你动之以情。我需要你,你不要拒绝对我的援助。这儿是一百个路易,我当着你的面放在你身边,只要你干事成功了,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我是向来听从自己专做好事的天性的,我马上质问拉.杜布瓦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以便用尽我的全力防止她犯罪。
「事情是这样的,」她对我说,「你注意到三天来一直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年轻的里昂商人吗?」
「注意到了,不是迪布勒伊吗?」
「说对了。」
「怎麽样?」
「他爱上了你,他偷偷地告诉了我。他有六十万法郎,部分是金子,部分是票据,放在他的床旁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我设法使他相信你同意和他交朋友,不管是真是假,对你有什麽关系?我说服他约你到城外散步,我使他相信在这场散步中他追求你的事可以得到进度。你要使他高兴,把他留在郊外,时间越长越好;在这期间我去偷他的钱,不过我不会逃走,等到他的行李到了都灵,我还在格勒诺布。」
「我们想设法叫他不注意我们,我们装作帮助他寻找的样子;同时我宣布我要动身了,他不会觉得惊奇的,你跟着我一起走,等到我们到达皮埃蒙以後,这一百法郎就归你所有了。」
「我愿意干,夫人,」我对拉.杜布瓦说,其实我已决心告诉可怜的迪布勒伊,人家正在无耻地计算他。
为了更好地欺骗这个坏女人,我又补充了一句∶「夫人,请您考虑一下,如果迪布勒伊真的爱上了我,我就可以或者警告他,或者同他结成一伙,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报酬就比您答应给我的要多得多了。」
「你说得很对,」拉.杜布瓦对我说,「说真的,我已开始相信你在犯罪方面比我更有天赋了。好吧,」她一边填写支票,「我现在给你一张一千路易的支票,你不会拒绝吧。」
「我当然不拒绝,夫人,」我接过那张支票,「这都走由於我处境困苦,而且我耳朵软,又想使您高兴。」
一切都安排好了。当晚我就开始向迪布勒伊献媚,发现果然他对我有意思。
我的处境再尴尬没有了,我当然不想去完成犯罪,哪怕报酬再多也不干,可是我也十分不愿意去吊死一个十年前帮助过我获得自由的妇女。我想阻止犯罪发生而不必告发她,如果是别人,而不是像拉.杜布瓦这样老练的坏蛋,我早已成功了。
我作出这样决定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坏女人正在暗中策划,不仅可以粉碎我的正当计划,而且能惩罚我想出这样的计划来。
预定郊游那天,拉.杜布瓦请我们两人在她的房间里共进晚餐,我们接受了邀请。吃完饭,迪布勒伊和我下楼去催促马车。拉.杜布瓦没有跟着我们,因此在上马车前我同迪布勒伊有片刻时间单独在一起。
「先生,」我匆匆忙忙地对他说,「请注意听我说,不要张扬,尤其重要的是照我告诉您的话去做。您在这旅馆里有可靠的朋友吗?」
「有,我有一个年轻的合夥人,跟我一样可靠。」
「那麽,先生,请您赶快嘱咐他,在我们散步期间,他一分钟也不能离开您的卧房。」
「可是我口袋里有卧房的钥匙,何必过份小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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