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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是一堆顽石?-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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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家、批评家、音乐家、学者、贵妇、僧侣和将军,诗人的一角也不尽归于诗人。
大理石的殿堂,碑接着碑,雕像凝望着雕像,深刻拉丁文的记忆英文的玄想。圣乐
绕梁,犹缭绕韩德尔的雕像。哈代的地碑毗邻狄更司的地碑。麦考利偏头侧耳,听
远处,历史迂缓的回音?巧舌的名伶,贾礼克那样优雅的手势,掀开的绒幕里,是
哪一出悲壮的莎剧?
    而无论是雄辩滔滔或情话喃喃,无论是风琴的圣乐起伏如海潮,大理石的听众,
今天,都十分安宁,冷石的耳朵,白石的盲瞳,此刻都十分肃静。游客自管自来去,
朝代自管自轮替,最后留下的,总是这一方方、一棱棱、一座座,坚冷凝重的大理
白石,日磋月磨,不可磨灭的石精石怪永远祟着中古这厅堂。风晚或月夜,那边的
老钟楼当当敲罢十二时,游人散尽,寺僧在梦魇里翻一个身,这时,石像们会不会
全部醒来,可惊千百对眼瞳,在暗处矍矍复眈眈,无声地旋转,被不朽罚站的立像,
这时,也该换一换脚了。
    因为古典的大理石雕像,在此地正如在他处一样,眼虽睁而无瞳如盲。传神尽
在阿堵,画龙端待点睛。希腊人放过这灵魂的穴口,一任它空空茫茫面对着大荒,
真是聪明,因为石像所视不是我们的世界,原不由我们向那盈寸间去揣摩,妄想。
什么都不说的,说得最多。倚柱支颐,莎翁的立姿,俯首沉吟,华兹华斯的坐像,
朱艾敦的儒雅,米尔顿的严肃,诗人之隅大大小小的石像,全身的,半身的,侧面
浮雕的,全盲了那对灵珠,不与世间人的眼神灼灼相接。天人之间原应有一堵墙,
哪怕是一对空眶。

        死者的心声相通,以火焰为舌,
        活人的语言远不可接。

    所以隐隐他感到,每到午夜,这一对对伪装的盲睛,在暗里会全部活起来,空
厅里一片明灭的青磷。但此刻正是半下午,寺门未闭,零落的游客三三两两,在厅
上逡巡犹未去。
    也就在此时,以为览尽了所有的石块,一转过头去,布雷克的青铜半身像却和
他猛打个照面!刚强坚硬的圆头颅光光,额上现两三条纹路像凿在绝壁上,眉下的
岩穴深深,睁两只可怖的眼睛,瞳孔漆漆黑,那眼神惊愕地眺出去,像一层层现象
的尽头骤见到,预言里骇目的远景,不忍注目又不能不逼视。雕者亦惊亦怒,铜像
亦怒亦惊,鼻脊与嘴唇紧闭的棱角,阴影,塑出瘦削的颊骨沉毅的风神。更瘦更刚
是肩胛骨和宽大的肩膀,头颅和颈项从其上挺起矗一座独立的顽岗。先知就是那样。
先知的眼睛是两个火山口近处的空气都怕被灼伤。惶惶然他立在那铜像前,也怕被
灼伤又希望被灼伤。于是四周的石像都显得太驯服太乖太软弱太多脂肪,锁闭的盲
瞳与盲瞳之间唯有这铜像瞑目而裂眦。古典脉脉。现代眈眈。
    铜像是艾普斯坦的杰作。千座百座都兢兢仰望过,没一座令他悸栗震动像这座。
布雷克默默奋斗了一生,老而更贫,死后草草埋彭山的荒郊,墓上连一块碑也未竖。
生前世人都目他为狂人,现在,又追认他为浪漫派的先驱大师,既叹其诗,复惊其
画。艾普斯坦的雕塑,粗犷沉雄出于罗丹,每出一品,辄令观者骇怪不安。这座青
铜像是他死前两年的力作,那是一九五七年,来供于诗人之隅,正是布雷克诞生的
两百周年。承认一位天才,有时需要很久的时间。
    诗人之隅虽为传统的圣地,却也为现代而开放。现代诗人在其中有碑题名者,
依生年先后,有哈代,吉普林,梅士菲尔,艾略特,奥登。如以对现代诗坛的实际
影响而言,则尚有布雷克与霍普金斯。除了布雷克立有雕像之外,其他六人的长方
形石碑都嵌在地上。年代愈晚,诗人之隅更供置石像便愈少空间,鬼满为患,后代
的诗魂只好委屈些,平铺在地板上了。哈代的情形最特别:他之入葬西敏寺,小说
家的身份恐大于诗名,同时,葬在寺里,是他的骨灰,而他的心呢?却照他遗嘱所
要求,是埋在道且斯特的故乡。艾哈特和奥登,死后便入了诗人之隅,足证两人诗
名之盛。而英国的政教也不厚古人而薄今人。奥登是入寺的最后一人。他死于一九
七三年九月,葬在奥地利。第二年十月,他的地碑便在西敏寺揭幕,由桂冠诗人贝
吉曼献上桂冠。
    下一位可轮到贝吉曼自己?奥登死时才六十六岁,贝吉曼今年却已过七十。他
从东方一海港来乔叟和莎翁的故乡,四十多国的作家也和他一样,自热带自寒带的
山城与水港,济慈的一笺书,书中的一念信仰,群彦倜傥要仔细参详。七天前也是
一个下午,他曾和莎髯的诗苗诗裔分一席讲坛;右侧是白头怒发鹰颜矍然的史班德,
再右,是清瘦而易愠的罗威尔,半被他挡住的,是贝吉曼好脾气的龙钟侧影。罗威
尔是美国人,虽然西敏寺收纳过朗费罗,亨利·詹姆斯,艾略特等几位美国作家,
看来诗人之隅难成为他的永久户籍,然则史班德的鹰隼,贝吉曼的龙钟,又如何?
两人都有可能,贝吉曼的机会也许更大,但两人都不是一代诗宗。史班德崛起于三
十年代,一次与奥登齐名,并为牛津出身的左翼诗人。四十年的文坛和政局,尘土
落定,愤怒的牛津少年,一回头已成历史——出征时那批少年誓必反抗法西斯追随
马克思,到半途旗摧马蹶壮士齐回头,遥挥手,别了那眩目而不验的神。The God 
That Failed!奥登去花旗下,作客在山姆叔叔家,佛洛伊德,祈克果,一路拜回去
回到耶稣。戴路易斯继梅士菲尔做桂冠诗人,死了已四年。麦克尼斯做了古典文学
教授,进了英国广播公司,作声已十三载。牛津四杰只剩下茕茕这一人,老矣,白
发皑皑的诗翁坐在他右侧,喉音苍老迟滞中仍透出了刚毅。四十年来,一手挥笔,
一手麦克风,从加入共产党到诀别马列,文坛政坛耗尽了此生。而缪思呢,是被他
冷落了,二十年来已少见他新句。诗句,已落在臭登下,传诵众口又不及贝吉曼,
史班德最后的地址该不是西敏寺。诗人之隅,当然也不是梁思的天秤,铢两悉称能
鉴定诗骨的重轻,里面住的诗魂,有一些,不如史班德远甚。诗人死后,有一块白
石安慰荒土,也就算不寂寞了,有一座大教堂峥嵘而高,广蔽历代的诗魂把栩栩的
石像萦绕,当然更美好,但一位诗人最大的安慰,是他的诗句传诵于后世,活在发
烫的唇上快速的血里,所谓不朽,不必像大理石那样冰凉。
    可是那天下午,南翼那高挺的石柱下坐着,四周的雕像那么宁静地守着,他回
到寺深僧肃的中世纪悠悠,缓缓地他仰起脸来仰起来,那样光灿华美的一周又一扇
玻璃长窗更上面,猗猗盛武是倒心形的蔷薇巨窗天使成群比翼在窗口飞翔。耿耿诗
魂安息在这样的祝福里,是可羡的。十九世纪初年,华兹华斯的血肉之身还没有僵
成冥坐的石像,丁尼生,白朗宁犹在孩提的时代,这座哥德式的庞大建筑已经是很
老很老了——烟薰石黑,七色斑斑黑线勾勒的厚窗蔽暗了白昼。涉海来拜的伊尔文
所见的西敏寺,是“死神的帝国:死神冠冕俨然,坐镇他宏伟而阴森的宫殿,笑做
人世光荣的遗迹,把尘土和遗忘满布在君王的碑上”。今日的西敏寺,比伊尔文凭
吊时更老了一百多岁,却已大加刮磨清扫:雕门镂扉,铜像石碑,色彩凡有剥落,
都细加髹绘,玻璃花窗新镶千扇,烛如复瓣的大吊灯,一蕊蕊一簇族从高不可仰的
屋顶拱脊上一落七八丈当头悬下来,隐隐似空中有飘渺的圣乐,啊这永生的殿堂。
    对诗人自己说来,诗,只是生前的浮名,徒增扰攘,何足疗饥,死后即使有不
朽的远景如蜃楼,墓中的白骸也笑不出声来。正如他,在一个半岛的秋夜所吟:

        倘那人老去还不忘写诗
        灯就陪他低诵又沉吟
        身后事付乱革与繁星

但对于一个民族,这却是千秋的盛业,诗柱一折,文启岌岌乎必将倾。无论如何,
西敏寺能辟出这一隅来招诗魂,供后人仰慕低回,挹不老桂枝之清芳,总是多情可
爱的传统。而他,迢迢自东方来,心香一缕,来爱德华古英王的教堂,顶礼的不是
帝后的陵寝与僵像,世胄的旌旗,将相的功勋,是那些漱齿犹香触舌犹烫的诗句和
句中吟啸歌哭的诗魂。怅望异国,萧条异代,伤心此时。深阒隔世的西敏古寺啊。
寺门九重石壁外面是现代。卫星和巨无霸,Honda和Minolta的现代。车塞于途,人
囚于市,鱼死于江海的现代。所有的古迹都陷落,蹂躏于美国的旅行团去后又来日
本的游客。天罗地网,难逃口号与广告的噪音。月球可登火星可探而有面墙不可攀
有条小河不可渡的现代。但此刻,他感到无比的宁静。一切乱象与噪音,纷繁无定,
在诗人之隅的永寂里,都已沉淀,留给他的,是一个透明的信念,坚信一首诗的沉
默比所有的扩音器加起来更清晰,比机枪的口才野炮的雄辩更持久。坚信文字的冰
库能冷藏最烫的激情最新鲜的想象。时间,你带得走歌者带不走歌。
    西敏寺乃消灭万篇释尽众嫌的大堂,千载宿怨在其中埋葬,史家麦科利如此说。
此地长眠的千百鬼魂,碑石相接,生前为敌为友,死后相伴相邻,一任慈蔼的遗忘
覆盖着,浑沌沌而不分。英国的母体一视同仁,将他们全领了回去,冥冥中似乎在
说:“唉,都是我孩子,一起都回来吧,愿一切都被饶恕。”米尔顿革命失败,死
犹盲眼之罪人。布雷克殁时,忙碌的伦敦太忙碌,浑然不知。拜伦和雪莱,被拒于
家岛的门外,悠悠游魂无主,流落在南欧的江湖。有名的野鬼阴魂总难散,最后是
母土心软,一一招回了西敏寺去。到黄昏,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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