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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微笑,微笑让她的美丽成了一种武器。魅大都是美丽的,总是美丽的,这也就是进入人类世界需要的全部吗?魅在飘扬的衣物里活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她与这个新身体还因不够协调而偶有痛苦,特别是脚尖和指尖上传来的痛苦,丝丝扯扯,如蜘蛛啃丝般将她咬啮。魅知道她会习惯的。她会老吗?也许。她可以活很久,但是终究会老,那时候,这具肉体将是她的桎梏,她会和它一起死去,但她将永不后悔。
两只桶倒在溪里一沉一浮,她没有理会它们。她带着包裹和长剑走回屋前。在院子里,她又看到了雾气中低头沉坐的那位似痴似呆的汉子。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淌,散布一地的劈柴已经被溅起的污泥点染得斑斑点点,他仿佛总是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并不想照料身边的一切。那间她住宿过一晚的小石屋如今在白天的光线下看上去低矮丑陋,一如它的主人。
院子的矮墙外,可以看到光秃秃的山脊,在雨雾下时隐时现,仿佛巨兽暴露的骨节峥嵘的脊梁。也许是衬着人的不关心,这片山地贫瘠荒芜,灌木和草丛稀稀拉拉,露着土红色的砂岩,只有那一小片林子,蔓藤纠缠,郁郁葱葱得和这片山谷格格不入。
“你都看见了?”少女问。
杨锁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他望着脚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作的雕塑。一只小蜥蜴顺着曲曲折折的路迹跑过院子。
“现在你不喜欢我了。”魅叹了口气,“凡是知道了的人都不再喜欢我——你们人总是这么骄傲的吗?” 少女抚摩黑剑的长柄,那些冰冷的神兽纹刻滑过她的手心。长剑在她的摩挲下颤动,发出一声曼长的悠吟。
她走了神,侧头想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说:“我也听说过青行云的故事。可是我听到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杨锁没有回话,少女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晚上,青行云没有杀他的朋友——陪他上山的也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未婚妻子。她本是汴梁的望族之女,却是在战场上认识的青行云。乱世之下,学女红哪及得上习武有用呢——传说她喜爱顶盔贯甲,纵马踏营,行事说话,都与男子无异,青行云却终究爱上了她。他们定下永结同心之盟,不料却无双宿双飞之缘。”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神色怔仲不定。半晌方才续了下去。
“其实,青行云不叫青行云,他叫风行云。嗯,是啊,风在人族中是个少见的姓,在羽人族中却是个大姓啊。不错,他本来就是个羽人。虽然他混迹于人群中,建功立业,直至身任要职,手握重兵,一呼而群应。可是他还是个羽人呀。在整个汴京,在整个豫州,在这个人族操控一切的大陆上,他一辈子势必孤独。他必须躲在人类的面具后面迎接那些欢呼和荣誉——其实他可以一直瞒着他的妻子,因为羽人只有到八月十五那一天才会肩生双翼,露出异类的本相。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想带着他的妻子寻找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他没能找到。他的未婚妻子在骤惊之下,就用青行云……风行云的剑杀死了他——异类从来都加不入人的行列——那一晚正是八月十五,巨大的白色羽翼从他的背上伸出,招展覆盖着他死后的天空……这就是我听到的故事。”
杨锁摆了摆下巴,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姿势。他把心团紧得仿佛圆石一般,魅的话语象风一样从它的表面拂过,留不下什么痕迹。他明白战斗即将到来。这个时刻,他要让身体逐渐强壮,充满力量;要让心更坚硬,冷静,只有在魅的剑动的时候才跟着它转动。然而她只是翻了下手腕,把剑插到了背上。她的手离开了剑柄,对杨锁说:“昨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这柄剑。”
“我不喜欢所有的剑,”杨锁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剑到世上来,是要完成它的劫数的。它从成形的那一刻起,就渴望咬进什么东西血肉中,砍进什么东西骨头里,它渴望去剥取生命,那是它的宿命。越是拥有灵魂的剑越要完成它的宿命。”杨锁不带感情地说,“我不喜欢它的宿命感,因为我不喜欢被其他东西控制。”
“可是我费尽心计才得到了这把剑,”魅说,“手里没有剑,所有的人都会想杀你。”
“你错了,”杨锁慢慢地说,“因为这把剑,才会有人想杀你——我就曾经杀了很多的人,在死之前,他们痛苦,辗转,呼喊,但是没有用,他们还是要死。后来我想改变点什么。我想要他们安静,快乐,不再呼喊,不再死人。你明白吗?”
“可是你也错了,是吗?”
杨锁猛抬头,盯着魅的眼睛,魅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被辟面劈了一刀。“我是错了。实际上,用任何方式都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
这个魅简直是什么都不懂,她紧追不放地问道:“所以你逃到这儿来了?你到这儿来,是来寻找那个答案的吗?”仿佛一个霹雷在杨锁的胸口炸响,他能听到血液在他的脑中呼啸,暗夜的记忆在他的胸腔和咽喉间往来冲撞,他张开嘴想要嘶叫,然而他叫不出来。刀剑相交,溅出点点火花,照亮了夜晚,他仿佛又听到殿外如雷的蹄声。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看见少女神色古怪地在对面望着他。“怎么了?”他问。
宝剑在她背后的鞘中咔咯一声响,呼啸着跳出来半尺高,又呛踉一声落回去。
“嘘,”魅说,“听。”
他听到了雾中传来凌乱而急骤的叮当声,那是蹄铁踏在山石上的声音。二十骑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那蹄声转眼越过山口,出现在山脊的尽端。
少女脸色一变,低声道:“来得好快。”
一挺乌沉沉的长戟率先从雾中探出头来,雾气被这一小支骑兵踏了开来,一个接一个的黑色身影象剪碎的暗夜一样从山脊的尽端浮现出来。
为首的武士看到了他们,他一拉羁口,勒住了马。那匹乌骓不耐烦地偏着头,喷着鼻息,在山道上打了半个转。他身后的其他武士就从他的两肋下放马涌出,呼啦啦形成了一个新月形阵势,将杨锁他们围在中间。
杨锁没有看其他人,目光就顺着眼前黑色的长戟缓缓上移。长有九尺的大戟闪动着青光,乌黑光滑的长柄握在一只指节暴突结实有力的手掌中。它的主人披着玄色的薄铁甲,黑色的斗篷在他的身后被风吹得向两边招展起来,仿佛黑鹰的两支翅膀。他的腰间插着一柄弯月形的长鞘,一枚铁制的狼牙挂着长链,缠绕在那柄弯月长刀的刀柄上。青铜头盔在他明亮凶悍的眼睛上投下深色的阴影。他沉默无语,紧抿的嘴角象刀刻一样清晰。这个跨马而立的黑武士就象一座冰山一样巨大,冰冷,充满压力。
他扫了杨锁一眼,并没有把这个弯腰躬背的委琐汉子放在心上。他沉着脸,钉子般的目光始终紧放在魅身上的那炳剑上。他开口说话了,话声好象很和蔼:“小丫头,你拿了我们的神兵,就想跑路吗?”
杨锁看见少女的脸又变得透明般没有血色,她咬着嘴唇说:“这柄青牙旋一向是羽族历代相传的宝物,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蛮族铁牙的神兵了?”
黑衣武士身左,一名脸上刻着纹身的蛮族大汉暴怒如雷地吼道:“它原来是谁家的关你屁事,快乖乖把剑交出来,再给大爷磕三个响头陪罪,就放你走人。否则……”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际挂着的马刀,稍一抖腕,那柄刀刀尖颤动,嗡嗡之声厚重绵长,不绝于耳。
黑衣武士却不说话,转头望了望杨锁,目光中是一丝询问之意。杨锁转头向少女望去,见她也正瞟向自己,额头上的纹蛇被雨淋得透了,隐隐一抹朱砂色,更禁不住媚态横生。
杨锁哼了一声,想终究是个异类啊。他对那黑衣人道:“我在这当了二十年的农夫,如今也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下去。”
那名黑衣武士点了点头,手上缰绳一松,坐下乌骓猛地朝前跨了半步,又收住脚步,腿脚僵僵的,立定不动。他不再理会杨锁,只对女孩吐出六个字:“剑交来,放你走。”
“好!”少女怒道,“那就让你们看看。”她一翻手腕,从背上抽出剑。仿佛一道霹雳,光华灿烂,剑刃的光亮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连接天地的万条雨丝骤然断裂,所有的人都觉得一股锐利的气流撞在自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青牙旋离鞘时的长啸哀怨凄厉,宛若幽灵的呻吟,连绵不绝。一匹战马惊惧太甚,竟然后蹄一滑,长嘶之中,带着几块滚石翻下崖去,马上骑士多亏身手快捷,见机得快,在刻不容发之际纵身跃下马来,方才未和坐骑一起摔下绝壁,这一乱却已冲动阵势,山脊道上一时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混乱之中,杨锁听得自己心中别别直跳,只觉雨点也犹疑了许久,方始犹犹豫豫地滴下来,不禁也暗叹了一声好剑。
少女手腕轻抖,那柄剑便唰地一声刺入脚下砂岩中半尺有余,悄立不动,瞬间光华隐遁,漆黑无光。少女冷哼一声道:“别的剑也就罢了,这柄剑乃云中柳氏所铸,本已与我极有渊源,更兼受过魂术师的熬炼,剑中精魂乃是当年豫州大将青行云的魂魄——既然被我看到了,它就一定是我的了。”
那青脸大汉勒定坐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