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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头颅滚落在一边,在他脚边疯狂地尖叫道:“闭上眼。闭上闭上闭上。别看它的眼睛。那是唳螭。”
风行云别过了头,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的皮肤如同火烤过一般疼痛,石头粉末簌簌而落。草丛中隐映的那些石头雕像此刻闪电般跳入他的脑海。唳螭,那是一种能将人化为石头的毒兽啊。一路上的那些雕像,都是来采花的人,被它化为了永恒的为爱而死的石头啊。要不是它已经瞎了一只眼,要不是这浓厚的遮挡一切的雾气,风行云知道,他们也将毫不例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化为石头。
“小心,”那颗头喊道,“它闻得到你。”
唳螭虽然是个独眼瞎子,嗅觉却极灵敏,让它在浓雾中视若洞火。它咆哮了最后一声,凶猛地直朝风行云扑击了过来。风行云闻到了那股腥臭的气味,他蹲下身子刚刚躲过去,那只巨爪又扫了过来。风行云向后退着,撞在石墙上,避无可避。他绝望地看着那只巨爪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向瓦牙高高举起那柄铁剑,自上而下,凶猛地拍击在它的尾脊骨处。他的手腕被震得几乎脱臼了。唳螭回过了头,只一甩尾巴,就将向瓦牙挑离地面,摔在台阶下的石墙脚下。
向瓦牙的铁剑掉落在一边,唳螭居高临下地朝他俯冲下来。他顾不上害怕,只感到一阵腿肚子抽筋,还带有几分困惑和时间停止的感觉。风行云抓住这机会,从箭壶里抽出了最后一支箭,把弓拉得满满的,牛筋制的弓弦直陷入他的拇指中,鲜血迸流而出。他射出了那支箭,那支箭在唳螭的鳞甲上滑了一下,弹到了石墙上,崩落巴掌大的一块石头。
唳螭毫无损伤,它回过头来,红色的独眼打量着风行云。
“过来吧,你这个混蛋。” 风行云低声地喊道,低头避开它的目光。他的拇指痛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割得见了骨头,绿弓不是那么好用的。
唳螭仰起头,咆哮起来,黑色的舌头在锋利的三角形牙齿间磨得咯咯作响。它抖了抖身体,再次朝风行云走去,但它没能走出第二步——向瓦牙在后面拖住了它的尾巴,他的指甲在那粗糙的鳞甲上打滑,感觉得出它那骨节突出的尾椎骨。他用力地往后拉它,直到它愤怒地回转过身子——要不是他被脚边的铁剑绊了一交,踉跄着退到墙根,它那锋利的牙齿就会撕烂他的喉咙。
“你们想想办法。它只是个瞎子。”头不知道滚落在哪个角落里喊。
怪物紧追不舍,朝向瓦牙扑了过去,它举起一只利爪,向瓦牙奋力闪到一边——石壁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爪痕。
风行云握紧了空空的手,向前冲了过去,却险些被一座半埋在土里的雕像拌倒。那是一位羽人青年的雕像,那雕像的脸在尘土下绷紧了肌肉,咬紧了牙关,像30年前那样,眯缝着一只眼,摆出了副张弓搭箭的模样。风行云在电石火花间还有余暇想到,唳螭的另一只眼睛就是被这位勇敢而不幸的羽哨射瞎的。他低头看去,正好看到石头雕像那布满污迹的指边躺着那枚掉落的利箭。
风行云从地上拣起了羽箭,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了。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够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清醒镇定。他左手紧握绿弓,将脖子上的指环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它当扳指拉开弓弦,动作有力而自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着如烈火烘烤般的剧痛,瞄准那只火红的独眼。
怪物把向瓦牙逼到了墙根,它那喷着恶臭的大嘴几乎顶到了他的肩膀上。向瓦牙不敢看它的脸,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憋住气,往后缩着身子,但是唳螭翘起一只锋利的长爪,划开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体上自胸至腹划出一道血沟。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大腿上和地上。他伸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满是窟窿眼的圆家伙。他高高地把它举了起来,想用它当武器敲打唳螭的头,然而他却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几乎让他当场反了胃。
“我的天。”他说,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正是那颗倒霉的头颅。
唳螭狐疑地站住了脚步,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巨大眼珠轰隆隆地滚动着,追随着向瓦牙的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瓦牙心中一动,他高高地举起了那颗头,让它的臭味随风飘散。“我知道带上你会有用的。”他吼道,把它尽力往外一扔,那颗头颅在一声惨叫里骨碌碌地顺着台阶一路翻滚了下去。唳螭咆哮了一声,转身跟着它跳了下去。
风行云放开了弓弦。
天地崩塌了,唳螭的身影一瞬间里变得巨大无比,盖住了他所有的视野。仿佛是棵大树倒了下来,把他压在底下。那家伙没死,它扑过来了。他想道,却没有躲避的念头,那一刻他已经觉得自己像石头般僵硬。摔倒在地的时候,他甚至不能低头保护自己的头部。他僵硬地向上看着,星星闪闪发光,仿佛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坠落下来,地底深处传出石头裂开的声音。
向瓦牙将风行云从垂死的唳螭身子底下拖了出来。他的两只手伸着,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过了良久才能慢慢地放下来。唳螭吐着舌头,齿缝里往外喷着黄绿色的唾液,比它从前创造的那些石头雕像都要更加僵硬。它的那只独眼紧紧地闭上了,眼缝里插着他的箭。
风行云转过头,看到一点一点的荧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石头墙上,草叶上,和石头台阶上。那是些欢乐舞动着的树灵。他意识到自己早先看到的星星就是它们。所有的石头雕像都裂开了,深深的裂纹在它们平静了数百年的脸上窜动,赋予了它们一些微妙的表情。现在这些为爱而死的勇士可以崩塌成尘土了。风行云有点难过地从唳螭肚皮低下抽出了那柄绿弓。它已经被压断了。他回头看到向瓦牙惊魂未定地站在一边,肚子上的血还在喷涌。
“你的伤怎么样?”
“没关系,”向瓦牙小心地摸着自己的肚皮,“肠子还没出来——老大,我们到底干了什么?”此刻他还不明白自己所为的真正含义,他心不在焉地看看那具巨大的横陈着的尸体,像是不小心打碎了邻家的玻璃,“我好象想不起来刚刚过去的一切了。”
他转头看到了那柄折断了的弓,把头深深地埋到了胳膊下:“天啊,这回惨了惨了。我还不如死了好——我老爹会把我生吃了的。”
“哦。你们没人管我了吗?”头在远远的台阶下呻吟了起来,“我头晕。”
向瓦牙的目光再一次迷离起来。他越过了风行云的肩膀,看向长长的石头台阶尽头。
风行云追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座神龛一样凹陷的石槽,在那里面,一株蓝铁草展露着纤细的羽叶,微微摇晃,在那些树灵的簇拥下映衬着漂亮的蓝色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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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 本章字数:1226 更新时间:2003…6…8)
他们只在年纪很小的时候看到过它一次。那是在相邻村落的集市上——这样的集市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过了——它躺在一大堆草药,散落的鳞甲片,骨头和臭烘烘的咸鱼当中,好像一颗宝石掉落在堆满海藻的沙滩上。围着肮脏头巾的老太婆坐在倒扣的箩筐上,挤眉弄眼地向他们推销说:小伙子,是时候了,去追那些小姑娘,把她们赶到林子里去。真该拿去试试,一份永不枯萎的爱情。
那时候,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另一只空着的手拉在一起,站在她的摊前发着呆。风行云愣头愣脑地冒出了一句:你自己用过吗?
那当然。那老女巫张开没牙的嘴唇咯吱咯吱地笑着。它一辈子都有效。他们瞪着她那没牙的嘴,还有套在发皱的羊皮纸一样的脖子上成串的玻璃珠子。那幅景象确实叫人毕生难忘。
此刻,它活生生地俏立在他们面前,随风摆动,发出蓝幽幽的光,好像一份应手可得的礼物。向瓦牙颤抖着伸出手去的时候被风行云拦住了。
“别着急,这可是株魔力的草。我们必须等到明月升起,遮挡住影月的时候才能采它。”
要等待双月升起,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面对它的诱惑,向瓦牙几乎觉得自己缺乏等待下去的勇气。
他们坐在丘陵顶部,忍住饥渴,看着浓雾消隐,太阳像一枚白亮亮的银币,划过天际。终于,夜晚的大幕降临。他们脚下的树林已经层次不清,像是黑黝黝的山峦。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两个孩子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叹息。向瓦牙惊呼着说:“月亮。你看,月亮快圆了。”
他们同时感到背脊上的琵琶骨发烫,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在他们体内冲来撞去。
他们意识到满月之夜就要来临了。再有一个夜晚,一个白天,然后,就到了羽人们展翅的日子。
“我们必须快回去。”
他们惊讶地发现,明月的月光照射在蓝铁草上的一瞬间,它的叶片之下竟然吐露出一星点的黄花来,看上去柔弱娇嫩,却又光彩耀目。他们带着点歉意,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株蓝铁草。向瓦牙取出一块布来,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在怀中。
他们开始向山下飞奔,每到一个路口,就拾起一支箭。
月光给迷宫的石头墙投下白暗分明的阴影,他们就忽而遮蔽在黑暗中,忽而暴露在光明中,穿过了那无数条歧道。
终于又听到了水声,他们在山脚下拾起最后一枚箭,没有停留,跳入闪动着蓝色幽光的沼泽中,沿着水流的方向跑去。
向瓦牙被他的长剑压得呲牙咧嘴的,然而他不肯让风行云帮他拿剑。夜晚静悄悄地在他们头顶上数百吨重的绿叶上爬过去。他们几乎毫无察觉。
一个白天又快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