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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只有一天一天地看书。这么多年,这本书不知被我翻过多少遍,几乎都背得下来,可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都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实在想不明白她说的‘最后一页’是什么意思。到了后来,大概是2001年吧,图书馆采用电脑化管理,每本书上贴着的阅览表都被撕去了。也就不见了那句话。可这本书不得外借,却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图书馆里的人都知道?”
“借阅处的管理员都知道。”
“大家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
“不清楚。新人一般会问,但后来也就不问了。似乎除了我以外,也没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这规矩是谁定的呢?”
“我进来工作的第一天,就有这个规定了。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谁制定的。就是问也问不出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借书给她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有点犹豫,挣扎,欲言又止,好像我问了一个他难于启齿的问题。这让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最后,他说,“这个人的女儿你认识。她现在就在图书馆工作,和我一样,是管理员。”
心跳猛地静止了两秒,又立刻激烈地跳动起来。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说……丁小胭?”
他点点头。
“是。那个人叫丁武,是她的父亲。”
脑中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个疑问不停地冒出来,又转眼消失。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知道……丁小胭……丁小胭她……我是说……丁小胭也知道这个,但是……她到底什么时候来上班?”
“不知道。”
他避开我的眼神,“丁小胭以前也总是请假,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这女孩有点奇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之后许久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离开图书馆以前,我对罗明说,可能以后会常来。罗明默默的点点头。他明白我的意思。
丁小胭说得对,图书馆的确是一个神秘的场所。
可是丁小胭,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又到哪里去了呢?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在这里我只看一本书,《杀死一只知更鸟》。突然间我便有了罗明在1998年时的感觉。在阅览室里,不知疲倦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也不放过。头顶是缓慢转动的吊扇,从淡蓝色窗帘里投射进来淡蓝色的阳光,从桌子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胳膊和桌子接触的地方常常浸满了汗水。
但也如同他在1998年那样,我什么都没发现。书的最后一页还是书的最后一页,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好端端地待在原来的地方。除此以外,在我身上,一件奇怪的事也没有发生。
第59节:第十七章 照片上的往事(4)
罗明说,我想,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敞开的。
也许吧。他毕竟看了那么多年,毕竟到今天还不明白,那最后一页的含义。
可我无法放弃。我总是有种感觉。那是一种就快要到终点,就快要想起什么,就快要脱口而出的感觉。
快了,就快了。心里总有这么一个声音在召唤着我,鼓动着我。
而罗明什么也没说。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也无从猜想。某些瞬间,在他的脸上,我似乎看出了1998年的那个影子。这感觉十分奇特,不足以用语言来形容,若是有相同经历的人,一定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因而这个夏天,时光在图书馆里也变得错乱起来。时而在2005年,时而在1998年,或者1994年。
也许我们记得的,唯有时间而已。
这天,从图书馆回来以后,我来到阳台,打开了已经落满灰尘,锈迹又增厚一分的铁盒。它似乎变得更重,也更冰凉了。也许是天气或者记忆的错觉。盖子锈住了一部分,打开时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我拿出那张照片,台灯光下仔细端详它。
这一次,我的目光完全被照片上的男生吸引了。几乎是同时,我发现…… 照片上,那男生的眼角部位,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我将照片稍稍倾斜,借助光线仔细看了一阵。是划痕,似乎是用指甲,或者细钢片一类的东西划上去的,两个眼角各有一些,细细的又很密集。那是什么? 以前似乎并没有见过。
我又将照片拿远了一些。这时便发现,这些划痕就像是…… 眼角纹。
拿着照片的手顿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许久都无法坐起身来。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我来到图书馆,在阅览室门口找到了罗明。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脸。我的双手和嘴唇仍然颤抖不止。
“罗明,”我问他,“那个女孩……是不是叫舒娟?”
罗明愣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我咬着下唇,静默了一阵,之后再也无法控制地爆发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对他大声喊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天,我冲出图书馆的时候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早已全是泪水。
究竟为什么哭,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到今天是可以找各种理由来解释的。然而那时只是想哭。甚至连已经哭了这点,都没有察觉。然而回到家里,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又突然平静下来。
只是感到疲惫,有一种什么也不想再继续下去的绝望。
不想再看那张照片,不想再去图书馆,不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想静静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直到死去为止。我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洗脸,不想接电话。后来的几天,除了水和少量的面包,我几乎粒米未进。
不知道罗明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但我不想去想他。
第五天,我终于有了点精神。我在纸上写下一些词,又用线将它们连接起来。我用这些词回顾了2005年的前半年。认识王树,发现王树的照片,王树消失。因为王树的照片而去看街上的每一扇窗户,于是认识高览。帮高览代管快递公司,收到来自昙华林的奇怪电话,在货舱认识刘小军。因为刘小军的讲述,来到昙华林。高览消失。在昙华林发现王树照片上的窗户。接到王树的电话,再次来到昙华林。在昙华林发现铁盒,铁盒里发现钥匙和照片。用钥匙打开昙华林小姨的故居,发现和我住所一模一样的房间。
期间认识罗明,通过罗明知道那本书的故事,而罗明正是小姨中学时期的恋人。那本书与小姨有关,也和丁小胭有关。
丁小胭预言了我的2005年。
笔最后停在丁小胭的名字上。
我又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这里,是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做完这些事,我突然彻底轻松下来。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这天我吃了很多东西,似乎想把过去几天从身体里流失掉的一切都补回来。从早上到晚上,我一直在吃,直到再也挪动不了身体。
第60节:第十七章 照片上的往事(5)
第二天,我又去了图书馆。在那里见到了精神同样不好的罗明。
“对不起,”我说,“现在我好了,没事了。”
“那现在,可以说了?”
“舒娟是我的小姨。就像你说的那样,她在1994年死了。现在可以告诉你死因,她是离家出走时,被火车撞死的。”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过去我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因为一些事,我觉得,或许情况不是那样。”
一口气说完这些,便静静地看着罗明,等待着他的反应。然而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出现。他只是沉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说……为什么你觉得舒娟她,不是那样死的?”
我摇摇头。
“不清楚。至少暂时还不清楚。”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简单地讲了讲这段时间的经历。但隐去了丁小胭的话,也隐去了昙华林的事,说到名字时,也只以“小姨家”来代替。罗明默默的听着,听得很认真,很专注。图书馆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几乎能听见时间静静流淌的沙沙声。
“就是这样了。”
我说,“一直到几天以前我发现你在照片上为止。”
“那照片……可以带来给我看看吗?”
“我已经带来了。”
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照片,递给他。罗明平静地接过来,双手各抓住照片的一角,仔仔细细地看着。直到今天,这个场景也常常在我眼前出现。因为罗明的某个眼神,某个动作,使它具备了完全不同的,甚至脱离了事件本身的某种意味。当时我并不清楚,这种“意味”是什么,但这天对于我的重要性,却是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的。
罗明看了整整的一小时。大概并不真的准确到一小时。然而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就是看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看着,看着,像是坐在这里就会死去。
这场景,我无法承受。
我轻轻地站起来,尽量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我走到阅览室的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被阳光烤成炙白色的建筑与街道,看那些将胳膊和腿裸露在外面的行人。我也时不时回头去看罗明。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这漫长而奇妙的一小时结束。
“还给你。”
他说。
我走过去,接过照片,又将它放回口袋。
“用不用给你翻拍一张?”
“不用了。”
他轻声说道。
一阵沉默。
“那,要不要去昙华林看看?”
“去那里做什么?”
“小姨原来的家,不想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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