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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戏子,筱兰花是女人中又柔又刚的人。但是你不学她,你学她了,你会后悔。第三要记牢的,你别老是跟着宋朝和香川照之在街上跑来跑去了,你不要坐那种脚踏车,你要是想骑,我可以让朋友从上海给你带来一辆的。花青说,就是你不说,我也记住了,这三条,其实等于一条也没有。就算是坐宋朝和香川照之的脚踏车,也是数得灵清的几次而已。
宋祥东伏在花青的身上,脸贴着花青的脸。宋祥东呼出的鼻息,就全落在了花青的脸上。他说的话显得有气无力,他还紧闭着眼睛,让人以为,他就要睡着了。宋祥东说,花青记住啊,别再跟宋朝和香川照之跑来跑去了,你不能让自己后悔。花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被窝里点头而已。伏在她身上的宋祥东能感觉得到她的点头,所以宋祥东也没说什么。后来,宋祥东就什么也不再说了,他真的睡着了。花青想了想,费力把他拖入了被窝里。这时候,宋祥东的脸上,浮现出孩子似的笑容。
香川照之是第二天中午在青石板街上拦住花青的。花青走在街上时,突然看到从店铺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是从一家布行出来的,花青想,这个人大概是想买一块布料。但是这个人手上没有布料,他伸出了手,把花青给挡住了。花青看了看这个人说,香川,你拦住我,是想要怎么样呢。香川照之的眼睛红肿着,眼神里有着一种无奈和愤怒。香川照之最后说,花青,让我请你去茶楼坐坐好吗,我就请你这一次,所以,你得答应我。花青想了想,摇了摇身子,最后说,好吧。
第九章花青在清晨狂奔(2)
他们在明月茶楼坐了下来。他们是坐在大厅的八仙桌旁的。大厅很大,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台,那儿是有戏子来唱戏的。他们两个人坐在那么大的八仙桌旁,就显得有些不太协调。八仙桌的宽度,让花青和香川照之产生了距离。这时候的茶楼里,还不太有人,只有几个零星的客人。香川照之穿着一件中式的对襟褂子,唐式长裤和一双圆口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极了一个中国的少爷。他温文地喝茶,一手执小小的壶,一手按住壶盖,盖上写着“壶中明月”四个字。香川照之说,中国人正是会组词,把明月放到壶中去了,这茶即便是一壶开水,也是好喝的。香川照之为花青斟茶,花青看到了氤氲的热气,闻到了茶叶的香味,在自己的面前飘散着。花青说,香川,你有什么话要说,你就说吧。
香川照之说,想回日本了,想带小昌回日本。小昌,才是最爱他的人。香川说要带小昌回到象泻町去,那儿有他们香川家大片的农场。他要去种麦子,种庄稼,开农厂。香川照之说,有些累了,他要回去了。香川照之说了很久,说完了,就拿着眼睛看着花青。花青的目光,藏在飘缈的茶水升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花青后来说,香川,你知不知道,茶楼的这个下午,让我老去了十年。我看到那么多光阴,一下子闪了过去,我听到了头发,已经在一点点变白了。香川照之说,花青,你说得像唐诗一样。花青就笑了一下,花青的笑是一种忧伤,花青说,回去吧,你走吧,一路都保重。带小昌走,对小昌好,你要对小昌好,你走吧,中国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我也已经不爱你了。
花青说了这些话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着,相互看着对方。有茶倌来添茶,他们的眼睛也没有斜一斜。他们的手都放在茶壶上,能感觉到茶壶传递的微温。他们不知道,身边的人是怎么样一点点多起来的,他们只是觉得,好象声音变得嘈杂了。他们身边的座位都坐满了人,然后,有锣鼓声响了起来,还有二胡的声音,还有小锣和竹板的声音,那是江南音乐的组成部分。一个女人,脸上涂着脂粉,在台上闪现了。花青没有转过头去看,香川照之也没有把头抬起来,没有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去看一看小戏台上的光景。花青只是想,一个女人舞动了水袖,移动了莲步,然后,咿呀的声音就会响起来。花青刚想到这儿,果然就响起了咿呀的声音。
花青看着香川照之身上的青衣,那是一件干净的青衣。隔着八仙桌,花青可以看到香川照之脖子以下的几粒纽扣,有一粒纽扣跳出了扣眼,在扣眼旁无精打彩地垂着。花青用目光把香川照之的纽扣扣好了,花青在心里说,扣好扣子,你上路吧。后来香川照之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后仍然看了花青很久。他的眼睛对花青说,那我走了。花青的眼睛就说,走吧。
香川照之的眼睛说,花青,那你多保重,过几天,我乘轮船回家去。
花青的眼睛说,好的,但是要对小昌好,一定要对小昌好。
香川照之的眼睛说,花青,谢谢你。
花青的眼睛说,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谢我的。
香川照之的眼睛说,花青,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的爱。
花青的眼睛就不再说话了,花青把目光从香川照之的青衣上收了回来。收回来之前,她抚摸了一下香川照之的衣裳,抚摸了那种凝重的青色。那是一种忧伤的青色。花青把眼紧紧地合上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青色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明月茶楼的大门口走去。青色的背影一直没有回转身来,而小戏台上鼓点的节奏却越来越快了,花青的耳朵里充满了这种声音,这种声音顺着花青的耳朵,钻进花青的身体里面,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
花青在明月茶楼一直坐到黄昏。人群都已经散开去了,小戏台上也静了下来,而刚才锣鼓的声音,仍然咚咚地响着。一个茶倌走到花青的身边添水,花青的头仰起来茫然四顾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还热闹着的茶楼,居然只剩下她和茶倌两个人了。花青耳朵里繁杂的声音终于渐趋平静,她对着茶倌笑了一下,说,茶倌,你们这茶楼里,我像是一下子过了一生。茶倌愣了一下,他正在给花青添水,那些水从茶壶里流了出来。茶倌听不懂花青的话,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起身来,向茶楼的大门口走去。
花青走在去宋家台门的路上,在经过小昌住着的那幢小木楼时,她看到了小昌。小昌正好提着一桶水,她的身子倾斜着,显得很吃力的样子。而一只木桶里的水,在她走动的过程中,不断地晃荡着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花青看着那一路的水渍,然后看到了一个穿着中式小花夹袄的女人,行进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的一缕头发,就那么垂在腮边。她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她把水吃力地提到小楼的台阶上,然后她歇了一下手,这时候她看到了花青。她就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她说花青,怎么是你。
花青也笑了,走过去,没有说什么,却把手伸向了那桶水。小昌也把手伸向了那桶水,她们的手在木桶的提手上相遇。花青的水是凉凉的,而小昌的手却是温热的。她们又相视一笑,然后一起把水提进了屋里。水倒入了水缸,发出了水的欢叫声。然后,她们上楼,走到那个小小的阁楼上,面对面地隔着一张小方桌,盘腿坐下来。花青的面前,在很短的时间内,多了一碟糖炒栗子,发出甜腻腻的清香。多了一碟小京生花生,像一个个小巧的女人一样躺在盘子上。多了一碟桥头张老头炸的臭豆腐,张老头的臭豆腐是东浦镇上最香的臭豆腐。七十多岁的张老头,从少年时候在桥头炸臭豆腐,已经炸了整整六十年的臭豆腐。然后多了两双筷,两只空着的碟,两只蓝边小酒盏。小昌侧着头,她打开了花雕坛子,酒的气息就弥漫开来。小昌说,我陪你喝酒吧,我想喝酒。
花青看着小昌的脸,她的脸上是一片的桃红,花青就想那么好的女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香川照之却说抛下就抛下了。就像自己也很决然地抛下了宋朝一样,那么宋朝和小昌的心里,是不是都有一种难言的苦涩。花青看着小昌的唇,小昌的唇是精致的,泛着一抹红,她的嘴角有好看的一个弧度,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就轻牵着,牵出一万种的风情。小昌洁白的牙,有少许会在她轻启朱唇的时候,露出来,多了一份性感。三盏酒下肚,花青看到了小昌湿漉漉的目光,目光软软的像一棵秋天软到在田野上的草一样。
一条乌篷就在窗外的河沟里一闪而过,像一片轻飘飘的飘离秋天枝头的叶。
花青说,小昌,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再一条乌篷又在窗外的河沟里一闪而过,像一抹看不清楚的匆匆的光阴。
花青说,小昌,香川照之想回日本了,他要带你回去。
又一条乌篷在窗外的河沟里一闪而过,像一尾快速游动的黑色的鱼。
花青说,小昌,你收拾一起吧,他这几天就要动身了。在日本,过你们的好日子。
小昌的头斜了过来,侧着眼睛眯着眼笑看着花青。窗外又是一条一闪而过的乌篷,花青看到了,小昌也看到了。小昌说,东浦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乌篷,那么多的青石板路,那么多的流来淌去的水,那么多的酒作坊。小昌又说,我不回日本了,因为香川根本不爱我。我想留下来,在东浦多待一些日子。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生。花青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小昌跟香川照之回去,是最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她只是举起了酒盏,和小昌的酒盏碰了碰。然后,她们都喝下了一杯酒。黑夜一下子伸出了巨大的手,在这个时候把整个东浦都罩住了。小昌点亮了一盏油灯,是被东浦人称为回灯的那种有着玻璃罩子的灯。即便窗口有风吹来,玻璃罩里的灯火,也是笔直向上的。红红的光晕,在小阁楼里散开来。小昌的身子软下去,她的一只手按在草席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花青站了起来,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