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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等着乌篷船在埠头出现,她把皮箱放在了埠头边上。以前埠头的乌篷是很多的,今天却很长时间没有来一条乌篷。花青开始想宋朝,宋朝,他去了哪儿呢。花青的心就那么动着,像她面前的河水那样,动着。后来花青拎起了皮箱,花青加快了步子,花青想,宋朝一定是在这儿,一定在这儿。花青拐进一条小弄堂,没几步远,她就看到了宋家台门的一堆废墟和废墟上站着的宋朝。
宋朝站在以前西厢房的位置,他的身边是一台刚刚挖出来的烧得不成样子的留声机,他的身边还有许多的黑色的坛坛和罐罐,像历经风霜的老人一样。宋朝已经醉了,是那种烂醉的样子。他的头就那么勾着,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拎着一坛花雕的坛口。坛里有少许酒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花青的嘴角边,也淌着酒,胡子上,也沾着闪亮的酒液。宋朝的头抬了起来,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散乱了,他看到了一个剪着短发的清清爽爽的女人,女人手里还拎着一只皮箱。女人的目光中,有一些爱和怜,有一些错乱的说不清楚的感情。女人看着宋朝那张凹凸不平的脸,那是一九四三年落雪的冬天一场大火的纪念。
宋朝大着舌头说话,宋朝说你是谁?
花青说,宋朝,我是花青。
宋朝很暗哑地笑出声来,宋朝说,你不用骗我,花青的头发很长。
花青说,花青的头发被太太剪短了,花青剪短头发,是为了去投奔一支队伍。
花青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穿粗布军服的人出现了,他的腰间没有系皮带,更没有佩枪。他只是站在了一旁,看着花青和宋朝。宋朝也看到了他,宋朝又暗哑地笑了笑。宋朝含混不清地说,队伍是谁,队伍是不是就是他。宋朝说完,指了指花青身边一个穿粗布军服的男人。
花青皱了一下眉头,对那个男人说,卞北方你怎么来了。卞北方说,我是来接你的。花青说,我自己会去柯桥的,我不用你接。卞北方说,但是我已经来了。花青就没有话说了。花青对宋朝说,宋朝,我是花青,我要走了。
宋朝的嘴角又溢出一些酒来,他手里拎着的那坛花雕,也从坛口流出一些酒来。酒就洒在了废墟上,花青知道,这儿是西厢房的位置,是筱兰花常来坐坐的位置,是香川照之摇动留声机听《樱花之恋》的位置,是宋朝画花雕坛子的位置,也是她花青学画的位置。宋朝很凄惨地笑了一下,宋朝的笑容,像冬天里的一阵风,有着一丝丝的凉意。宋朝说,花青,你留下来,你留下来好吗,和我一起画花雕。花青突然觉得自己酸了一下,不知道是心酸了,还是胃酸了。她把皮箱放下来,手轻轻地盖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因为宋朝的话一说完,她就发现自己的小腹,被人踢了一下。一颗幸福的子弹,击中了她的灵魂。她在阳光底下埋下了头,吐出了一大口的酸水。她又听到了宋朝的声音,花青,你能留下来吗,留下来和我一起画花雕。卞北方站在不远的地方等她,卞北方什么话也没说,他在等着花青跟他离开,或者是对他说,卞北方你一个人走吧,我不想走了。
这时候,一个叫小昌的女人,悄悄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小昌穿着红色的中国服装,一件缎面旗袍,是那种嫩而鲜的红,像一盆燃烧着的炭。竖着的领子,做工精细的盘扣,弧形的下摆和线条很好的开叉。缎面上绣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让花青想到了一个远去的人。小昌站在阳光底下,她看到废墟上那些断墙残垣间的残雪,那升腾着的看得见的地气。小昌看到一个手捧小腹的女人,一个挺着腰的叫做卞北方的北方男人,一个喝得烂醉的江南男人。她听到宋朝大着舌头的话,花青,你留下来好吗,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画花雕。于是小昌接下了这句话,小昌说,我也能留下来吧,让我留下来吧,我想学画中国的花雕。花青看到小昌把两只手搭在小腹上,两条腿并得很拢,膝盖微屈着,很典型的日本女人的姿势。但是,小昌的脸上呈现出迷人的微笑,两个浅显的酒窝,和脸上雪白的皮肤,淡淡的眉毛,让花青觉得小昌是一朵废墟上的花朵。
花青一抬头,感到阳光就要把她给融化了,融化成水她也会流到废墟底下,并在春天的时候托着一粒草子向上生长。这让她想起了轧棉花的爹娘,他们轧的是温暖的棉花,他们的身上和头发上总会沾上许多棉花的碎屑,他们是东浦镇的平头百姓,是一个叫花青的女人的爹和娘。花青想到一年前的冬天她出嫁的前夜,坐在自己家的木桶里。娘在往桶里加着温热的水,而现在,一年过去了,她她经历了一户宋姓人家的起落,经历了自己人生之中的起落。小昌突然说,宋朝,你手中拎着的是一只什么坛子。宋朝就把手举了举,举的过程中,又有少许酒从坛口流了出来。花青看清了,那是《精忠报国图》四坛花雕里的一坛,一个叫岳飞古代将军,在风波亭上感受着风刀的侵袭。那是用沥粉装饰起来,并且贴金勾勒出来,有了一种炫目的美丽。花青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又有人踢了一下她的小腹,令她又对着残墙断垣吐出一酸水。他想起了破庙里的情景,想起了藏书阁的情景,她的脸就红了起来。花青抬不起脚步来,她不知道要跟着卞北方离开东浦前住柯桥,还是留下来和宋朝一起画花雕坛子。她不知道该和两个男人中的谁告别,她只看到微笑着的小昌,看到守候着她的卞北方,看到一个烂醉的男人,打了一个充满酒味的酒嗝后,软软地像一瘫泥一样倒了下来。手中的花雕坛也跌落在地上,从坛口汩汩冒出许多酒来。
花青感到累,累得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却仍然看到一年前的冬天,她把一只脚伸进温热的水中,然后另一只脚也伸进了水中,她就把自己整个地伸进了1942年东浦镇的冬天……(15021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