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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油。他为了自家这副尊容,常常挨宴会部经理的训,有时被勒令回家更换,他嘻嘻哈哈地打发过去。
关于吊儿浪当的华尔特,我想得最多的,不是他的死因,而是他的生前。“破折号”对于这个人,有着双重的象征意义。一是它的短促,把荣辱、升沉、悲喜、希冀和幻灭,一古脑儿聚集在简单无比的“一横”之内;二是它的无情,一辈子就这般干脆地“省略”掉了。但是,别以为一条生命被“简化”是天大的遗憾。对于这个毕生默默无闻的中年黑人来说,简化可能正是他的追求。
他这个人,性格也是这样简单。简单如果不是美,至少给社会学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无论人还是物,“可见的”都是让人感到踏实的。他的简单,不是纯情,不是天真,举凡正直、诚实、可靠一类作为“公民”的美德;或者义气、同情心、慷慨、相知相惜一类作为“朋友”的条件,他无一具备。但他确实几乎没有秘密,一切都直露着,展览着,一眼可以望到底——他是一个坦白的人。
饱经忧患的中国人如我,深深的城府见多了,阴谋和面具,皮里阳秋和袖里乾坤,检讨书和告密信,改革开放以前的岁月,从“向党交心”到“狠斗私字一闪念”,无所不在的阶级斗争,在所有的人心中制造出重重的藩篱,层层的警戒。中国人的内和外,言和行,知和行,动机和手段,是分裂的,有时候互相抵牾,有时候彼此引证。层次之多,关系之微妙,连我们自己也解不透。所以,我对于他的“坦白”的喜爱,往往压倒了对他品行的厌恶。此外,也出于写作人对于“人”的本能好奇心,我和华尔特成了谈话的对手。他也许把我当作推心置腹的朋友,但内心里我似乎从没接受过这份友谊。但即使这样,一些自命清高的同事,看到我和他侃得那般投入,还难免投来鄙夷的眼光,有的扯扯我制服的袖子,凑近耳朵说:“当心,他和你套近乎,是为了借钱。”
不错,华尔特往往把和我的交往,当作借钱的铺垫。不是话音刚落就伸手,而是在当天下班后,他鹊候在宾馆侧门的员工通道前,拦住我,悄悄地问:“借二十块应急,行不行?”语气并没有丝毫的纡尊降贵。开头几次,我借了。区区小数,不还也没损失什么。他并不赖债,说好一星期后还到时准还。这是他的狡猾处:取得信任,以便再借。后来,便拖欠。我没追讨,亏去二十块,他不好意思再把我当“金主”,也是好事。久了,他装作忘却,又来告贷,我不客气地说:“上次的我还记着呢!”他搓搓酱黑的手,难为情地搔头,不敢借了。过几天,他乖乖地还掉宿债。然后,开始另一轮借债作业。别的同事,他不敢招惹,怕人家甩过去一句:“他*的你一年少说赚五万,有这厚脸皮呀?”他就落荒而逃了,要借也是五块三块的。
和华尔特同事这么多年,根据次数数也数不清的谈话,我约略晓得他的身世。1950年夏天,他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州的大城市曼菲斯。那地方,我在1991年到密西西比州访友时路过,它并没有美国都会的气魄,建筑物破旧矮小不说,街上弥漫着灰暗,让你不敢从任何方面看好它,即使在艳阳的春日。我在一家中餐馆吃过一客日本酱油挂帅的“扬州炒饭”,味道的恶劣,前所未见。不过,曼菲斯的名气不小,一代歌星“猫王”埃尔维斯的故乡就在这里。华尔特在贫民窟里长大,家境贫寒,能读完两年初级大学,已算得奇迹。我问过他,对于童年,有什么可恋的回忆。他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这也是美国人的天性:不爱怀旧。他成年后回过一趟老家,和老父团聚了几天,在派对中喝醉了,再上高速公路飞车,给警察抓着,查验他的驾驶执照,他这才晓得执照早过了期,他为此坐了几天牢。事后,提起曼菲斯他就骂娘。后来父亲去世,也没回去奔丧。越南战争期间,他刚刚从学校出来,进了海军陆战队,在西德驻扎了几年,和东南亚的战火无缘。七十年代初,他退了伍,也就失了业。他漫无目的地踏上车站遍布整个美国的“灰狗”长途巴士,走到哪算哪。
二十郎当岁的家伙,糊里糊涂地到了旧金山。不是预先计划好的,巴土碰巧停在旧金山市场街的车站,他看钱用得差不多了,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打算找事干,赚点钱,好上路,到了东海岸的纽约再说。在旧金山各家宾馆和餐馆找工作,总是碰壁,他发誓,再找一天,如果还是吃闭门羹,就卷铺盖走路。这天,他踱进纳山上一家五星级旅馆的人事部,胡乱填写了一张申请表。第二天,人事部主任打来电话,雇用他在“宴会部”当练习生。两年后,晋升为侍应生。这家酒店的“宴会部”,雇员共三四十位,如今只剩下他一个黑人。不是别的黑人不能干,不愿干,而是都干不长。有的中途给开除,有的干了几年,辞掉工作到别的城市去,有的死于艾滋病。他算得硕果仅存,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他一辈子不曾结婚,也从来没有固定的同居女友,但有一个女儿。这孩子,每个月到宾馆来找爸爸,少则一次多则几次。我初认识她时,十五六岁的模样,黑黑的,瘦瘦的,脸孔和步履与爸爸相像,但在眉宇间更多一点迷糊,什么都漫不经心似的。每次女儿离开,华尔特久久地看她的背影,眼睛眯着,十分陶醉。同事们都晓得,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都是来讨钱。月初来,是讨法庭早就判定、华尔特每月非给不可的赡养费。其他日子来,是为个别的事要求额外的支援,比如交学费啦,野营费啦,给朋友买生日礼物啦,毕业晚会租借晚礼服和买餐券啦。说起他女儿,也是一笔糊涂账。十多年前,他和一位贫苦人家的黑人姑娘,在同一家超市买食物,他顺手帮她提东西上车,彼此认识了,互相留下电话号码。这以后,他所用的,无非是施用过几十次的“玩女人”老招数:约会,吃饭,进迪士高,上床。两人才好了一两个星期,他玩厌了,把人家甩了,另找新鲜。不料几个月后,姑娘挺着肚子找上门,说怀上了他的血肉。华尔特当场开骂:“谁知道你他妈哪里弄来的?随便抓我当爸!”华尔特不是没道理,和这姑娘同时“玩玩儿”的,单算他偶然碰上的,至少还有三个。几个月以后,女儿出生了,姑娘没依没靠,向政府申请救济,社会工作者自然要了解生身父亲是谁。她咬定孩子是华尔特的。“社工”找上华尔特,威胁他说,如果不付赡养费,就得坐牢。华尔特不甘心,带上婴儿,到医生那里去作DNA(脱氧核糖核酸)血缘检验,医生宣布结果:女儿是他的,他才乖乖地认了。平心而论,华尔特不是不负责任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付足赡养费,孩子每月二百多,孩子的生母也是这个数。反正他干的差事,薪水很不错,每个月拿得出钱来。平时还给女儿买衣服,开学买书籍文具。圣诞节来了,他不会忘记给孩子她妈送上一张签下姓名但不写金额的支票,随便她填多少钱,好买点礼物。这对于一个和“信用”没多少缘分的人来说,不但极为罕见,还是穷人中可歌可泣的“大度”。为什么他忽然潇洒到这个田地?只因为他晓得,这女人的老实近乎傻,支票上的面额,饶她最大限度地发挥勇气和想象,顶多填一百五十元,她似乎知道写多了也兑现不了。
华尔特在四—卜五岁那年,突然旷工,不知去向。几天后他从市郊的监狱,给宴会部的经理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告长假。经理问他为什么,他说正在服刑。坐牢的原因,他老实地交代了:十年前,他在一个派对上喝醉,踉踉跄跄地出门,开车回家,在高速公路上,巡警见他的车子走得像蛇一般,就鸣笛截停,检查他体内酒精含量,超出法定的度数好几倍。他随即被逮捕,关了一夜,次日办好了受审手续,才给放了。他揣着巡警开的告票回到家,却没有按照指定日期去法庭接受审讯,反而偷偷把家搬进另一家廉价客栈去,肇事的破车,也以三百块钱的贱价脱了手。这以后,他不再开车,也就不再违规,所以人还在旧金山,警察却无法捉他归案。隔了这么多的年头,他以为逃得过法网了,这一次得意忘形,手痒起来,驾驶朋友的车子去兜风,被巡警截下,一查验他的驾驶执照,早已过期无效,接着,从电脑中查出案底,嗨,还是逃犯哪!马上把他抓进市立监狱。幸好那笔老账,怎么也不能定个重罪。法官只判罚款,数目不大,可怕的是十年的利息核算,驴打滚地竟要上万元。他在法庭上说,没这个钱,坐牢抵偿好了。于是他志愿进牢去,坐足六个月才出来。那段日子,几个同事看他无亲无故,可怜得很,曾去探望。这时候,他的女儿已读大学三年级,父亲进牢她并不晓得,月初照样到宾馆找他要钱,才知道始末。她往监狱里打电话,说要去看他,他坚决不让。他出狱后,我问起他,亲生女儿去探望,本是好事,为什么拒绝呢?他说:“让她看到父亲穿囚衣,自尊心受伤一辈子,我怎么忍心?”当时我大为感动,激愤地向取笑华尔特为“囚犯”的同事说:“你们怎么不让人保有一点尊严,他好歹是父亲啊!”
华尔特服刑满了,回来上班,宾馆也没把他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自然,对落下案底的人,不是不作“区别对待”。极为重要的宴会,比
如中国的国家主席和美国总统一起亮相的场合,事前所有的服务人员,都要上报国家安全机关作背景审查,这一关,华尔特就过不去。华尔特干活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谁问起坐牢的事,他不但十分乐天知命,还以“资深犯人”的资格,口沫横飞地说牢房的规矩,各种黑吃黑的骇人故事,对牢饭中浇上酱汁的马铃薯泥一项尤其赞不绝口。
牛事未了,马事又来。出狱才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