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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我,她说;“亲爱的小卒,我的英雄哥。让我喘口气,我们还有一辈子。”
你说说看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我不太明白。
是一抬头和一低眉就消失的时光吗?而今抬头看不到你,低眉也看不到你,时光已经迷离不堪。
我学会了一个成语———俯仰之间,一切的来去匆匆都可以用这个成语来概括。
身边这个叫花花的女人,收拾着我的房间,要住进来,住进民生巷号。她翻着我的抽屉,我不去阻拦,她就翻出了你的照片。六张,每年你送我一张。前五张都是你的独照,第六张里有了我。
花花镇定自如,对我收藏你的照片没有任何疑问。她就这么细细地欣赏着,不言不语。
我说:“一个同学,朋友。”
我又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忘记扔了,早该扔的。”
她说:“为什么要扔?一个令人嫉妒的女人,她风华绝代。这样也好,总比看黄色画册要健康。你看这张你们的合影,你只是个侧面,你都不敢看她,却要去喷水池里看她背面的倒影。她的一个背面投进水里,那倒影就令你如此沉迷。小卒,你敢说你不爱她?”
我去抢那些照片,我要撕了它们。
她说:“奇怪,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连保留她的照片都不肯。”
我睁大眼睛:“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我认得她的,你当然不知道我认得她。我曾经把她当成我的目标,想拥有她的所有。结果,她死了,她什么都没了。我呢,反而得到她最想要的男人。”
第三部分流光飞舞(3)
她顿了顿:“柳斋,这小贱人。你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自然不会知道她的羞耻,她家族的羞耻。”
椅子翻倒在地,小林生的头被冷硬的水泥地磕破了,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粗绳勒进了他幼嫩的手腕,他的尿浸湿了裤裆,久未风干。母亲离家之前放了面包和水在桌上,他用嘴去够面包时弄翻了椅子。他哭了,声音很大,没有引来任何的救助。母亲早上出去要深夜才归,那时候他才能解脱,才能平躺在小床上睡觉。
“父亲”对小林生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词。
母亲常常给父亲打电话,接电话的都不是他。
有一次侥幸是他接的,母亲说:“你的儿子被我绑着,你一天不回来看我们,我就一天不松绑。”
小林生对着话筒哭啊哭:“爸爸,我很痛,快回家啊。”
父亲挂了电话,始终没有和小林生说话。
母亲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问他:“想要爸爸吗?”
他说:“不知道,我想回幼儿园。”
母亲说:“等你爸爸回来,你就可以回幼儿园了。你再忍耐几天,你爸爸会因为心疼你而回来的。”
他努力点点头,他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忍耐。
他头上的伤口渗出血来,又在裤裆上尿了一把。肚子很饿,口很渴,手腕生疼。他不再哭了,喉咙已经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的双手使劲在椅背上挣扎,要摆脱这粗绳的束缚。手腕愈加疼了,每动一下都刺骨得疼。
他强忍着,从早上磨到中午,从中午磨到黄昏。中间停歇了几次,他终于解脱。那双手腕,血肉模糊,血水染红了粗绳和他轻薄的衬衣。而衬衣的袖子,早已经支离破碎。
他顾不上这些,吃了面包,喝了水,还往口袋里塞了把饼干。他想出去,去幼儿园。他开门,门不动弹,他用身体去撞,门还是不动弹。他不知道门被母亲反锁了。接近绝望的他看到窗户是开着的,他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四楼,他就这样跳下去,他没有想过会死,他不想死,可是他死了。
花花问我:“你可有勇气听我说完这故事?”
我说:“那小男孩子不是死了吗?死了,还有什么可讲。”
她摆弄着你的照片,来:“咱们来说那些还活着的人,他的妈妈,一个疯女人;他的爸爸,一个最差劲的男人。男人为了仕途坦荡,抛妻弃子,择了高枝,去娶他的女上司。那女上司家族显赫,有背景,答应会让他步步高升。他的妻子因为破碎的家庭而精神分裂,虐待儿子,以求得丈夫回心转意。他当然没有回头。儿子死了,他回来看过一眼。她拖着他的腿,他甩,甩不开就用牛皮鞋去踢她的头。每踢一下都是恨,恨她拖他后退,不让他去追寻高官厚禄。他走得那样快,简直是在逃,逃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他的新妻子在等他,他伸手去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他的弃妇在墙角抚摩自己的肚子,那里同样也是微微隆起。两个新的生命,一个是柳斋,一个是我;她生在高干病房,我生在精神病院;她是在宠爱里大长的,我是在鄙视里长大的。她得不到你,我得到了你。”
我的手颤抖着,去抢夺你的照片,把它们撕成碎片。你的眉眼,你的口鼻,你的手脚,全部被毁灭了,毁灭在我手里。
我把碎片捧在手里,沿着她的头摔过去,我问:“花花,你想怎么样?”
她温柔地把我的手握住:“我们要长长久久,要永不分离。高贵的她你不敢要,我这个下贱的女人你应该要珍惜。我们一样下贱,小卒。我们应该不会嫌弃彼此,把日子过下去,对吗?把她忘记,必须忘记。”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滚烫的,无法自控。
柳斋,我分不清我的泪水是为你流还是为花花而流。可是,请你相信,那些汩汩流动的液体里,涌动着一股对你的想念。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你,从没有这样难过,甚至在你死的时候。生离死别我不怕,我怕的是活着,怕的是我始终逃不过你的控制。
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早说过。
她早你几天出生,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农村夫妇抱回家。读完初中,只身到了柳城。从各种小工做起,做到了一家酒店的领班。守身如玉,守到我来打开她的身体。
她没有恨过她爸爸,没有恨过你,没有恨过你的妈妈,她不曾恨谁。她的时间用来奋斗、努力,试图颠覆她的命运。她想超过你,想拥有你的一切,仅此而已。
柳斋,你应当保佑她。这个和我们都不一样的女人,她自有一片碧海青天来包容和躲藏,来生存和挣扎。
你的姐姐,我的未婚妻,我们一起来爱她,行不行?
第三部分随波逐流
月日,好日子,骗人和受骗,成为理所当然。我们相处年,年里的每个愚人节你都要骗我。
“小卒,我不打算再爱你了。”第一年,你说。
“小卒,我怀孕了,孩子找不到人来认爹,你当孩子的后爹好了。”第二年,你说。
“小卒,我要离家出走了,你代我照顾我的狗,好吗?”第三年,你说。
“小卒,我终于找到个好男人了呢!决定嫁他去了。”第四年,你说。
“小卒,我恨你,要杀了你!”第五年,你说。
“小卒,我还是要杀你。”第六年,你说。
此后,再无人骗过我。他们说:“郑小卒是最无趣的人,逗他不如我们挠自己痒痒。”
然后,在00年的愚人节,有个女人对我说:“喂,我要嫁人了。”
我笑,我说:“我可没有钱娶你。”
她说:“对不起,我要嫁的不是你。”
我揪着她头发:“不要说蠢话,我们中国人不过那狗屁的洋节!”
她早预备好的请柬已经递过来,蓄谋已久,语气平和:“日子定在五一,举国同庆!我的好日子啊,郑先生一定来赏光?说好了啊!”
花花———
花花———
我呼唤着她。
她倚在门边,她说:“小卒,你何曾爱过我?你连自己都不爱,你能爱别人吗?”
我说:“不,我爱过。”
她说:“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定不是我。”
我说:“那个不幸的女人一定不是你。”
她说:“的确不幸,你是惟一可以让她不死的人,你从不挽留。”
我挥着手:“你走吧。”
她笑声居然那样爽朗:“小卒,呵呵,呵呵,再见!”
她的高跟鞋在民生巷的青石板铺就且长满苔藓的路上敲打,滴答滴答,像是一只失声的挂钟。一下,一下,从我生活里抽离出去。声音远了,便只感觉到巷子里鸡和狗打架的动静,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洗麻将牌的声响,还有,我妈的一声叹息。
谁吹着口琴,哩哩啦啦,不成曲调。
我开门去骂:“不要吹了,要死人啊!”
一个干瘦的女孩子探出头,抱歉地笑着:“叔叔,对不起。”
柳斋,都有人叫我“叔叔”了。我摸着自己下巴的胡茬,苦笑起来。
我妈问我:“怎么?媳妇跑了?”
我点着头:“跑了!”
她摆着手:“去追,去追!”
我摊开请柬:“妈,你代我去喝喜酒好了。”
她跪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脸:“丢死了,丢死了!”
我在她身边跪下去,抱她的头,拿她的手,不准她再拍。她依偎在我怀里,哭出了声音。
民生巷号只剩下我们母子了。
白天我换上白衬衣和西装裤,把皮鞋擦亮,冒充着白领,混迹于成千上万的跑广告的业务员队伍里。学会了怎么打电话,怎么笑,怎么说,怎么让别人高兴,怎么让别人掏钱。终于奉承他人也成了我的长项。
我答应花花年底娶她,只要等到我做成一笔能拿000块提成的业务,我们就举行简单的婚礼。先不买房子,在民生巷安心住着。我说要把她的养父母接到柳城,孝顺他们像孝顺我妈,绝对不偏心。我们存折上有0万块钱的时候,就要个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搬出民生巷。
花花很高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