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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恰逢中秋,晚间月亮凌空,月光如水洒满山岭。杜荣林提着两只小马扎,用一个军用挎包兜一块月饼,两粒闽南特产文旦柚,领着陈石港走出营房,在山坡的林间找块草地坐下。他们居高临下观察前方军营内外晃来晃去喧闹不止的人影,听着双方广播的对阵,在清爽的秋风中用刀切开柚子,津津有味地加以品尝。杜荣林发表感慨说:“挺有意思的不是?”
陈石港说,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赏月。杜荣林说可不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他记得当年那个中秋时节,他和他的连队驻在厦门岛对岸的一个小村里,部队到海边四处征集渔船,准备进攻厦门。那天从海边训练回宿营地时已经黑天暗地,他和指导员于立春走在一块,抬头看见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从海上升起,于立春说今天是中秋节呢。十几天后厦门战斗取得全胜,紧接着金门战役失败,除了他,于立春以下,整连官兵跟数千战友命丧秋风,从此只有白骨黄沙,再也没有中秋和圆月。
“要不是你老陈,我早跟他们死一块了。”杜荣林说。
他说,他决定把老友从造反派手里抢出来时,就估计到自己可能引火烧身,但是他不在乎,不仅仅因为陈石港是老朋友救过他的命。总有一天,围在军营外喊叫的这些人会明白他们搞错了,陈石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动乱过去了,战斗就要继续进行。当年进军福建,他杜荣林干什么事?消灭敌人。十多年里据守前线,为什么呢?时刻准备解放台湾。到时候杜荣林奉命带他的团队跟着大部队冲上金门和台湾时,哪能没有陈石港为他们筹粮支前?哪能没有如此精通“鸟语”善于做群众工作的陈石港到旧日敌占岛上建立政权,发动群众消灭残敌支援部队作战?解放台湾哪少得了他?所以一定得把他救下来。
午夜,军营外的叫阵渐渐平息,双方人人疲倦,困意袭扰,彼此哈欠相向。杜荣林密切注视局面,等对方人员成片席地而坐,一个个偃旗息鼓的时候,杜荣林下令行动。猛然间军营里警报拉响,尖利的啸叫中,几盏强力探照灯唰地打亮,射向围困军营者。有枪声爆起,惊天动地,大批军人冲出大门,个个撕开喉咙大声吼叫。围困军营又困又乏的地方人员毕竟缺乏训练,受到意外惊吓无不目瞪口呆,没等搞清究竟就突然崩溃,情不自禁一起跳起来,争先恐后,像田野上的偷食雀鸟般四散而逃。
4.
他们摘掉了杜荣林的帽徽和领章,让他上了一辆军用吉普。
“这是规定。”他们对杜荣林说,“请杜代表理解。”
“可以回家一趟吗?”杜荣林问。
“不行。”他们说,“命令是马上前往。”
他们的吉普车往西开进,一路风尘仆仆。车上共四人,司机、两位陪送人员,还有杜荣林。两位陪送人员一路沉默不语,不说任何事情,显然是奉命行事。但是他们对杜荣林相当尊重,并不将他视同通常停职审查人员。杜荣林注意一路地形、地标,还有墙头地角各种标语口号,判定自己正被送往闽西,也可能继续西进,到江西。
鬼使神差,他想到国民党特务罗进。这人还在江西的劳改农场服刑吗?杜荣林曾想亲眼去见一下这家伙,问一点事情,可惜总未如愿。现在却是自己在如此西行。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杜荣林早有心理准备。
此刻他不再是守备部队的代理团长。两位陪送人员称他“杜代表”,那是三个多月前他受命的新职,为闽西一家新建兵工厂的军代表。杜荣林接任新职,却没有到单位报到,离开守备团后就一直住在分区等候通知。他在分区招待所奉命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等候数月,直到今天被宣布停职检查,直送外地一个不公开的审查地点交代问题。
第七章 逢劫难(7)
他知道上级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这一段时间里他是被保护起来,上级可能想看一看情况再说,现在形势所迫,必须这样办理。
事情的导火线就是中秋事件。中秋之夜杜荣林组织战士驱散围困营房大门的地方人员,隔天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孙保田副司令打电话来了解情况,问杜荣林是否开枪了?杜荣林报告说,他不过让战士们在汽油筒里放鞭炮,用的是打鬼子那时的招数。地方人员没有战斗经验,一听响声就吓毛了。当时副司令员还挺高兴,下令说:“无论如何守住大门,特别要管好军火仓库,但是不能开枪。”部队面对海峡对岸之敌,时刻准备战斗,军火库房当然必须看牢,不容地方人员抢夺去用于武斗。副司令员还特地交代杜荣林小心谨慎,说:“现在情况非常复杂。”
当时他们没料到此事竟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地方造反派在闽南各地张贴“打倒杜荣林”标语,到处开会声讨,还把这事一直闹到北京,告状直达中央文革小组,称杜荣林率守备部队介入地方事务,保护走资派,藏匿国民党特务,与群众组织对抗,竟敢开枪伤人。一时如古诗所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上级为平息事态,将杜荣林紧急调离部队。看看不能如此了结,终于还是决定杜荣林停职,送后方审查。杜荣林黯然离开前线。
杜荣林并不后悔,他认起真要干的事,从不管风险如何。离开守备团之前,他用自己的吉普车把陈石港送到泉州附近乡下,当年陈石港干“游寄队”时曾在这一带活动,有一些曾同生共死,如杜荣林一样可靠的铁杆老友。杜荣林亲自督车,把陈石港秘密送进一户农家,让他潜藏以待来日。分手时陈石港紧紧拉住杜荣林的手,连声要他小心、保重。杜荣林说:“不怕,反正他妈的还有什么好事要来就让它来吧。”
杜荣林进了一个偏僻山区的部队农场,开始他的隔离审查日子。农场位于闽西,规模很小,二十几个兵,三四百亩地,种水稻,养猪,场区建有一排土坯房,墙未抹灰,夯土地板,摆两张竹床,条件极为简陋,除军事化管理外,与当地地方小农场无异。杜荣林隔离之初颇受优待,给单间,伙食加菜,有时间从事一些简单劳动,不下大田,以“反省交代”为主。除行动没有自由,不得与外界联络外,没有太多其他限制。后来形势渐渐严峻,审查人员换了一批,口径开始变化,不再限于追究文革中指挥失误造成中秋事件问题,审查范围大有扩展,包括他与跑到台湾的岳父的关系,与金门战役中投敌分子王锁柱的关系等等,都要求他做出交代。所有问题汇总而至,杜荣林明白自己麻烦大了。
有一天晚间,杜荣林沉沉入睡。深夜猛一翻身坐起来,身下旧竹床吱地一声尖叫,散架了一般。杜荣林一声不吭,凭息静气倾听,外边田野上有风呼呼吹过。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也许是在梦中。他觉得那是女儿的声音,她在叫爸爸。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日子,女儿杜山果然找过他。杜山并不知道父亲此刻呆在山沟中一间土坯房里,身下旧竹床在吱呀发响,以为他是在某一家兵工厂里忙碌工作。杜荣林停职审查是军内的决定,不对外公布,家人并不知情。杜荣林离开守备团后一直未能获准返家,只留了封信让有关方面转交家人,信里说自己奉调闽西一家保密单位工作,留了一个通讯地址,称“35信箱”。该信箱为杜荣林未到任的兵工厂的通讯代号。杜荣林特别交代说,由于保密工作要求,一段时间里不要联系。什么时候可以联系他会告知。但是杜山等不及了,有一天她守在邮电局打了一整天电话,通过长途总机一站站接转,一次次询问,千辛万苦找到所谓的“35信箱”,该信箱的电话员对杜山说:“这里没有杜荣林。”
杜山只得放弃电话联络。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寄往“35信箱”,这封信用了几年时间才送达杜荣林之手。
事后杜荣林总想,当时杜山要是能跟他联系上,事情可能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是没有办法,这是劫数。
那几天里,杜荣林浑然不觉中,他的家庭在数百公里外遭受一场冲击:秦之川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大字报上,被公诸于众。时地方上开展“清理阶级队伍”,沿海一带,凡与海外、台湾有关联的人与事无不受到高度警惕和特别关注,人们互相揭发,无数家庭和个人的隐秘被一一曝光。杜家难以幸免。
杜山受到了莫大冲击。有一天她在学校召集红卫兵组织头头开会,一位特别激进的高中女生突然发难,说杜山没有资格继续代表本组织出头露面,因为她的家庭有问题。杜山总说自己的父亲是军人,却从不说起自己的母亲、外婆和外公。为什么?因为她外公秦之川是国民党军官,1949年畏罪潜逃去了台湾,去台后还经常跟大陆家人秘密联系。杜山的父亲杜荣林也有问题,因为保护国民党特务,镇压群众运动,已经被撤职审查。
杜山整个儿懵了。她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