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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巷-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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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日是阴历八月初二,也是中医杨志朴的生日。同在这一天的下午,杨家也大排筵席,在师古巷的住宅里请亲戚朋友吃饭。陈杨氏、周杨氏、区杨氏都早来了,区华也到得很早,周铁提前收工,也赶来了,只有陈万利没到。小一辈的周金、周榕、周泉、周炳、区苏、区细、区卓、陈文娣、陈文婕、陈文婷都到了,只有陈文英、陈文雄姐弟俩,说有事不能来。杨志朴为了陈家父子三个都不来,觉得很不高兴,但也只放在肚子里,没有说什么。酒饭过后,周金、周榕、周炳、区苏四个人跑到杨承辉的房间里聊天,也谈起国民革命的问题。周金坐在杨承辉的床上,身上所穿的运动背心卷到胸前,露出半截身子,右边的裤管也卷到大腿上,露出满腿的黑毛。他用手拍着床前的书桌,嘴里一面骂着粗话、一面说道: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那些内奸,你们把他当成|人看?我只当他是畜生!我早就说有内奸了,你们不信,如今怎么样?——千真万确:社会上有,政府里面有,罢工委员会里面也有!如果没有,为什么连苏兆征都有人造他的谣?”周炳、区苏、杨承辉都拿眼睛望着周金右手那只叫机器轧扁了的大拇指,没有做声。周榕踌躇了一下,就缓缓说道:“不是我们不信,文雄表哥和我都认为社会上、政府里有内奸,只是罢工委员会里不会有。李民魁大哥和守仁哥他俩是说过不论哪里都没有内奸的话,不过他们也是出于好意的,顶多是过于忠厚罢了。”周金十分生气地说:“忠厚?我不相信你那些大哥、小哥是什么忠厚的角色。我只知道,有些人是五分钟热度,有些人是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热度,你不妨拿怀疑的眼光去看看你那些大哥、小哥,还有表哥!”听见他这么说,大家全把脑袋耷拉下来。周炳特别感到不满意。他暗自思量道:“按大哥这么一说,李民魁、何守仁、陈文雄都是可疑之人了,那怎么会呢?不,不会的!他们都是纯洁的青年,都是爱国的志士,都是全力赞助省港罢工的好人。……”想到这里,他不觉脱口说道:“要是这些人都不可靠,那么,剩下国民革命叫什么人去干呢?”周金说:“怎么会没有人干?真是小孩子说话!共产党不在干么?国民党左派不在干么?还有工、农、兵、学、商,你怕没有人?内奸总是祸害,不肃清不行!”周榕说:“要是那样干,国民党里面的达官、贵人、名流、学者都会跑光的。——于是,国、共就会分裂,国民革命就会流产。那未免太可惜了。”杨承辉说:“那有什么可惜的!革命就是要革个彻底,对那些人迁就一定会给革命带来损害。我倒认为干脆点好。谁不干,就滚开!我们有了工人,有了学生,就算没有其余的人,你怕那些军阀推不翻,你怕那些帝国主义打不倒!”周炳听了,虽然觉得也有道理,但是心中的疑团究竟解不开。当天谈到很晚,才各自回家。又过了几天,有一次,周炳在陈家的客厅里碰见陈文雄和何守仁,他问他们国、共是否会分家,省港罢工是否会失败,他们都异口同声说不会,这使他更加觉得周金的怀疑没有道理。他和陈文婷谈起,两人都觉得纵然社会上动荡不安,革命的前途还是光明的、乐观的。
  忙忙碌碌又过了半个多月。到了阳历十月“双十节”那一天清早,何应元在第二进北房他自己的书房里,把何守仁叫了进去,说:“阿仁,我那宝安税务局的差事,昨天发表了。我以为他们不会要北洋余孽办税务,谁知也不尽然。我把这桩事儿告诉你,等你也欢喜欢喜。”何守仁穿着藕灰色绸衫裤,白缎绣花拖鞋,勉强笑了一笑,就坐下来,又是方才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并没表露多大的欢喜。这一年来,他自从向陈文娣求婚被拒绝之后,就成了个悲观主义者,觉得人生漆黑一团,毫无意义和价值。何应元虽略有所闻,但也无法为他宽解。过了一会儿,何五爷又说:“听说你在什么地方瞎捧了胡展堂一阵,有这回事么?”何守仁说:“有这回事。”五爷说:“这就不对了。展堂固然好,但也不能一成不变。你是学政治、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政治上的事情不能一成不变。最近我看,介公的才华手腕,不但不比展堂弱,那见地魄力,还有过之。就是北洋大老之中,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角色。目前他固然还有些轻狂的言论,但是一旦到了成熟期,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中流砥柱。”何守仁觉得没有趣味,就漫应道:“哦,是么?那往后瞧吧。”五爷觉着没办法,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已经二十三岁了,大学也快毕业了,我看结婚算了吧。”何守仁一听,连忙站起来抗争道:“不,不,我不愿意结婚。我要独身过一辈子。”五爷也生气了,大声训斥道:“胡说!我要你马上结婚!你应该有点上进的志气,不应该在男女家室的小事情上,一成不变,弄得呆头呆脑!”何守仁用细弱的尖声大叫道:“不行,不行,我要坚持我的独身主义!”说完转身就走。五爷又好气又好笑,他用手搔着耳朵背,喃喃自语道:“独身还成为一种主义,真是不通之至!真是妙不可酱油!”吃过早点,他就去找陈万利,告诉他宝安税务局的事情,还问他对蒋介石的观感。陈万利说:“过来过去,还是你们当官的好。你们腰藏万贯,没人知道。我们背了万载的臭名,人家天天骂洋奴买办,实地里却弄不了多少。说到蒋介石这种人,你看人有独到之处,我不敢驳,至于我自己,我宁愿多看两天。有朝一日,他把共产党杀光,我就相信他。”何应元说:“原来你也要杀共产党的。我还当你要跟共产党对亲家呢!”陈万利捧着脑袋说:“五哥,别提了。我们陈家的姑娘好像一点本事都没有,只会找共产党的新郎,把我的肚皮都气破了。”何应元说:“也不是我敝帚自珍,实不相瞒对你说,我家阿仁和你家二姑娘,倒是天生一对!”陈万利说:“那敢情好。我也不是毫无所知,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人家讲自由哪!”何应元临走的时候,向陈万利献计道:“你应该给令媛讲清楚,共产党猖狂不了几天……蒋介石是个深谋远虑、奇智大勇的人……廖仲恺身上所受的不过是第一枪……如此这般!”客人走了之后,陈万利果然把这些话对陈文娣说了,文娣又将这番话对文婕和文婷说了,霎时间把这三位姑娘吓得坐立不安,心惊肉跳。
  到阳历十一月,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鞋匠区华家里的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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