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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儿小意思。她给冷红的是三十元。
太多了,大姐。我不能要。冷红递回十块钱。
拿着吧。女人说:你挺辛苦的。
干活挣钱哪有不辛苦的。冷红说。她把那十块钱又递过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要。
钱多还会烫手么?女人看着冷红:姑娘,家里挺不容易的吧?
冷红沉默。她不想对一个陌生人谈家里。尽管这位大姐看起来很亲切。
你看,我家里经常没人吃饭,要不然我就把你留到我家帮忙。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开有一个洗浴中心。你可以去当……
不!冷红站起来,她想起那些在浴池大堂里坐着的女孩子们。
卖票不行吗?一月三百五。管吃管住,还管洗澡。女人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过只能洗大池。
冷红扑地笑了。她有些动心。可是,那儿名声太不好了。她摇摇头。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冷红说。
要不这样,你把客厅里的卫生再做做吧。女人说。
冷红利落地卷起袖子,檫桌,拖地。木墙围上的灰尘,茶杯里的茶垢,沙发底,冰箱顶,壁灯罩,音响键,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犄角旮旯,一会儿便被冷红收拾地清新怡目,光洁照人。
女人把十块钱递给冷红:这下可以收了吧?
冷红没有推辞。谢谢你,大姐,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收下这钱。
好姑娘。女人轻轻地说。她递给冷红一张名片: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别的不敢说,钱上我一定能帮一把。
第二天,冷红到服装批发市场转了转,给自己和妹妹各买了一条裙子,给妈妈买了一件衬衣。又洗了个澡,清请爽爽地踏上了回家的汽车。她先到县城,去学校找妹妹,可是冷紫的同桌杜言告诉她,冷紫昨天就请假了。
听说是你妈妈病了。
我妈长年有病的。
是急病。杜言说。
什么急病?冷红觉得身上陡然间冷了起来。
好象是脑溢血。
她们现在在哪儿?
县医院。
冷红转身往楼下跑,一个男生在楼梯拐角处拦住她,拿出二十块钱。冷红知道他和冷紫一个班,名字好象叫张朝晖。冷紫曾经提过,说下晚自习后,就是张朝晖常常送她回家。从冷紫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她和这个男孩的关系很微妙。
你是张朝晖?冷红问。
男孩点点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你常送冷紫回家?
是。张朝晖说:你告诉冷紫,课堂笔记我都替她记着呢。她缺的课,我回头替她补。
冷红打开张朝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来到县医院。冷紫正在妈妈的床边坐着,见到她,忙站起来。在这一瞬间,冷红赶紧扭过脸,假装去看悬挂着的点滴。她不敢看冷紫,她怕自己会哭出来。她知道自己最脆弱的穴位都在冷紫和妈妈这里。
姐,你怎么回来了?我正想托别人给你捎个信呢。冷紫说。漂白粉厂没有电话。
工厂放假,我休息几天。冷红说。她发现自己已经学会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据说,人撒谎的动机有三种,一种是为了讨别人的欢心,让别人的感觉好一点。一种是为了夸耀自己,让自己的感觉好一点。还有一种是出于自我保护。她不知道自己应当属于哪种?
冷紫一五一十地把妈妈发病时的状况和送到医院的经过告诉了她。妈妈还在昏迷,不过医生说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现在在输液营养,同时也在进行术前观察,为下一步的手术做准备。已经欠了医院一千多了。医生说,等到冷妈妈手术后出院最低还得三个星期。到那时,对于医疗费最保守的估计也得四千多。而目前的燃眉之急是,不交钱医院就不会安排做手术。昨天晚上,冷紫找遍了医院的领导,他们说这种例子太多了,除了适当地减少一点费用之外,他们实在是爱莫能助。
冷红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多块钱。这是她这一段打工生涯的全部积蓄。“走快了,赶上了穷,走慢了,让穷赶上了”。她忽然想起了村里人经常说的两句俚语。说得真对啊。怎么都逃不出穷的手心。她想。
她留下十块车票钱,把其他的全交给冷紫:你先守两天,我回去借钱。
你去谁家借?冷紫以为她要回村。
我在星苑认识了一些朋友,她们有有钱的。冷红说。
黄昏时分,冷红又返回到了星苑市。公共汽车驶进星苑市区时,满街的华灯正在依次亮起,象月光为人间裁出的一条条织锦,又仿佛是密集的星辰每日进行的一次盛典。而冷红,只觉得自己仅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只小小的飞蛾,似乎在朝着最光亮的地方飞奔,实际上却被这不属于自己的强光刺盲了双眼。但是,她又不得不努力去飞,因为身后的风,不允许她停下。
她拔响了那个女人的电话。那个女人就是方捷。
第三章
其实,冷红一直都是根本不想在洗浴中心工作的。即使是在向方捷借钱的时候。
那天,冷红走进洗浴中心时,方捷正在大堂里和一个客人说话。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又舒适又洒脱,腰部的细带为她平添了几丝妩媚,灰色的斜襟儿长裙,更使她显出了温柔的味道。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然商厦刚上的一套裙装,她说那套裙装的围巾和衣边的流穗是用水貂做的,手感非常好。冷红在她背后站了好一会儿,方捷都好象浑然不觉。
方姐。冷红终于喊道。
你来了?方捷转回身:怎么不早说话?
冷红笑了笑。
有什么事么?方捷的语气很平和。
上次你说过,钱的事情你可以帮忙。冷红看着方捷,似乎是在求证她的承诺是否依然有效。
对,我说过。没错。
我妈妈病了……病得很重……现在等着做手术。医院说到出院一共得四千多块钱……我妹妹还要读书,根本挣不了钱……我爸爸是遇上了车祸去世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难为情。于是,她一边絮絮诉说,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也许在人家眼里,你的故事根本就是从报纸上看到的“父丧母病苦命女,洒泪渴盼爱心来”之模仿秀,凭什么要人相信你呢?人家能听进去你这么多理由吗?尤其是这理由直抵金钱而来的时候。——而且还狮子张大口,一下子就是四千。
她停止了诉说。
五千,行么?她听到方捷问。
她一点儿一点儿抬起头,象做梦一样。五千块钱哪。真的这么容易吗?
够么?方捷又问。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四千就够了。
多拿着些吧。万一不够怎么办?
冷红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她几乎有些晕眩了。她知道这些钱对方捷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是真正的雪中送碳,旱浴甘霖。这钱是她的天,是她努力到极限也拥有不了的庞大资产。
您是我的救母恩人。半天,她终于笨拙地说:将来,我一定还你。这么说着,她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骗子。将来?就她的能力而言,将来是什么时候?
别急,先拿回去看病再说。我又不等着用。方捷笑道:找到事情了吗?
没有。
你看我这洗浴中心怎么样?还是上次那话,你来这儿给我帮忙,好不好?方捷顿了顿:你可以在这里先试一试,欠的钱可以直接在工资里扣,一年多也就扣够了。
冷红沉默着。她现在才有点儿明白方捷的厉害。
你放心,毫不夸张地说,我的洗浴中心在全市同行里是声誉最好的几家之一,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不信你去公安局打听打听,看看“扫黄打非”里有没有我们的底案。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冷红连忙矢口否认,心里却略略放了心。她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个么?
那,就这么定下了?方捷探询的口气中又有一种微妙的强硬。
可我过两天才能上班。冷红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还有,我不在这儿住,行么?——她还想住到漂白粉厂去。不知为什么,她直觉还是住在那里塌实些。
迟两天上班没问题,住得住在后面的集体宿舍。这是我们一向的规定,可以保证上下班不耽误。另外,我们也会经常加班,住在这里也可以保证大家的安全。连本市的员工也不例外。这个没法照顾。方捷斩钉截铁地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表现出特别的斩钉截铁,象冷红这样比较犟的姑娘才会无法违拗。其实从冷红一进门她就从镜子里看到她了,但是她不回头。让冷红多站一会儿她是有自己的用意的。她就是要用这种等待的心情去挫一挫冷红稚嫩的锐气,让她在她面前处于绝对的心理弱势中。对她来说,用这样的方法去逐步地掌握一个人是很常用的,也是很重要的。
美雅洗浴中心位于星苑市星华区,离最繁华的主干道星海大街只有二百米远,既不偏僻也不嘈杂,隶属于黄金地段。洗浴中心共分三层。一层主要是男女大池、客用餐厅、美容美发厅、歌舞厅和小咖啡厅,二层则是四十个洗浴单间,其中内装修又分舒宜、清爽、浪漫、豪华四种风格,有桑拿、芬兰、冲浪等各种浴房,每个类型各占若干间。此外还有两个特级洗浴套间,除了备有一般的浴种外,还有太空浴、盐浴、藏浴等一些最新引进的品种。三层则是相应的四十个标准客房和两个特级客房,供客人做短期或长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