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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仍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法评判是非,因为我不曾目睹过细节,Sakura也不曾讲述过缘由。也许是非根本就不能评判,它只是个模糊又具体的存在,随便你怎么去感知。
于是,在西班牙的冬日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我失去了对这个故事,对这两个人的信息来源。
一切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之后直到我再次遇见Sakura,我常常会想,他们究竟怎么样了?Hyde回日本了?他离开了Sakura的生活?还是说他没有?是Sakura离开了他的生活?也许这“离开”二字本身就是难解的谜题,心上的红线断了,就不用再说什么是谁离开谁,应该说是缘分离开了他们两个。
我还会想,他们是不是吵得很激烈过,但后来我否定了自己的观点。凭那时仅有的了解,Sakura在我脑子里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他更像是个斗士,要做,就去做,只是当有心无力的时候,会学会一点点斗士的退却与退缩。
对于中间这一段空白,我直到不久前才真的了解到,那时候Sakura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他了,我从西班牙广场把他捡回家,在平静到不能在平静的氛围中,他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调给我补充了后来的几乎所有。
不过,他仍旧忽略了分开的原因。
我没有追问,我没有追问的权力。
……
“我们吵架了。”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如自语般喃喃。
那次,他们的确把问题闹得很严重,Hyde像疯了一样,他摔东西,撕了两个人写了,却没来得及录制的曲子,他哭得很厉害,哭到声嘶力竭,然后,他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了一直什么也没说的Sakura。
他吻他,或者说那更像是咬,牙齿剐得唇舌好疼,但是Sakura没有拒绝,他没有推开他。
“为什么会这样?!!”爆发自心底的绝望呼喊出来竟是那般让人周身寒彻,Hyde撕扯那件纯白的衣服,那件肥肥大大,沾染着洗不去的颜料点子的衣服。
Sakura始终什么都没说过。
“因为我理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立刻把头低下。
……
在吻累了,哭累了,打累了之后,Hyde渐渐平静下来,在Sakura的目光中,他默默收拾行李,然后默默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他看着他,接着,他给他鞠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式的躬,最后,在亲吻中被剐破了的嘴唇带着血渍开口。
“Adiós……”
那是这么久以来,Hyde对Sakura说的第一句西班牙语,也是最后一句。
那意思是——再见。
他愣了,他呆了。
直到听到关门声,听到脚步声下楼,他才如梦方醒,疾步跑上天台,他扶着栏杆,看着那个水蓝色的小身影提着当初那个行李袋,穿过庭院朝门口走。
Hyde走过喷泉,没有看一眼那个他们曾经弹琴唱歌的地方,那个被Sakura追回来,成了联系他们情感开端的导火索的行李袋,在Hyde手中,显得那么沉重,比盛夏时分那第一眼所看到的还要沉重。
里面糅进了悲哀的分量。
那时候,Sakura没有拦住Hyde。
……
“我伤透他了。”头发怎么擦就是不干,Sakura扔下毛巾,叹气。
第三章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欢而驻足或是加紧脚步。
自从Hyde走后,Sakura没再去过任何保留着他们回忆的地方。
他把自己给囚禁了,囚禁在那大房子里,囚禁在他自己营造的悲剧气氛中,就像当初营造的那个浪漫气氛一样。
他增加了饮酒量,烟也比以前抽得多,也许距离酗酒和嗜烟还有些距离,但也相去不远。而后来的一次意外,则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比烟酒更大,大得多得多的伤害。
是斗殴。
事端是他挑起来的,二十几年来,他头一次在冲突中扮演了挑衅者的角色。
而代价也是巨大的,二十几年来,他头一次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惨痛。
……
“我没看清楚,好像是砸掉了底儿的酒瓶子……”点起一支烟,他默默吸了一口,然后抬手摸了摸右侧脸上那个让我再怎么努力去适应都会触目惊心的伤疤。
没有多深,但是面积不小,明显就是利器所伤,那种尖锐物剐擦出来的伤疤,让人不忍正视。
那天,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和多少人对手,到后来他好像打红了眼的士兵一样,分不清周围究竟是敌人还是战友,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战友。
当时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敌人了……
警察赶到了,他们没有拘捕Sakura,他们没法拘捕他,那种状况下只能先送他去医院,白衣被染成红色的男人,半边脸鲜血淋漓,意识模糊中只记得警车尖锐的鸣笛声。
等终于清醒过来,他正躺在病床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一片静谧中,他感觉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精密医学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小的噪音,点滴瓶中的液体一点点减少,窗台上的花开了又落了,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离开医院之后,Sakura回到那个家,他带走了那把佛拉明戈吉他,还有当初和Hyde一起录制的那盘卡带。
他没再回到过自己的家族,斗殴事件让家族蒙羞,他不打算再回去。
于是,在经历了过往的所有之后,西班牙广场上,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的歌者。
他整日坐在广场上弹琴唱歌,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从日出,到日落。
新年过后是三王节,然后时间进入下一年轮回,他在广场上度过了整个春天。
然后,在初夏时分,他已经持续了两个季节的“平静”再次嘎然而止在某天。
那时候他和往常一样在广场上弹琴,看着游客从他面前经过,他不曾抬头看一看那些人的相貌,对此他没有兴趣。他只是弹奏着那把已经褪了颜色的佛拉明戈吉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
在帽沿的遮挡下,他看不到那人的脸,他只看到一双脚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走过来,走到他跟前。
然后,又是好半天的迟疑。
然后,就在他觉得怪异,想要看看来者究竟是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颤抖着掀开他用来遮挡伤疤的帽沿……
他呆了。
对方也呆了。
那双眼睛,就是那双当初曾经倒映着月亮的眼睛,现在映出的,是Sakura惊讶到没了一切言语的表情。
“啊……”还是那么白皙的手掌捂住嘴,却还是叫了出来,几乎是盯着的,他看着Sakura,继而手的颤抖变成全身的,剪掉了长发的男人没有任何言语,他甚至忘了把手从帽沿上放开。
他没想到,他们都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戏剧性的重逢。
当初的相识已经足够戏剧化了,都到了庸俗的地步,那在肥皂剧中经常出现的情节,竟然接连在他们彼此的生命中上演了两次。
Sakura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是Hyde……
Hyde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竟然是Sakura,那竟然是!
黑衣取代了白衣,伤疤改变了容貌,但是……
嗓音不会骗人,琴声不会骗人。
那天,那时候,Sakura弹的、唱的,是当初他们一起创作的那首情歌!
后来,Sakura没有说一句话,他也没等Hyde说出一句话,短暂的惊惶过后,他逃掉了。
他的确是逃掉的,一直逃回了自己居住的“贫民区”,然后,他整整一天一夜躺在床上没动。再然后,第二天,他回到了广场。他去拿自己仓皇中遗失在广场上的吉他。
也许在意料之外,也许在意料之中,Hyde还在那儿等他。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那个仍旧娇小的身影坐在长凳上,他迟疑了好久,然后,才终于走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这是我的琴,请还给我。”
Hyde愣了,他整个人愣了,Sakura叫他“先生”。
“你……”
“请还给我。”
“Sa……”
“还给我。”
“我是……”
“对不起。”
沉默了。
Hyde多一个字也没有再说。他把琴匣慢慢提起来,递给始终低着头的男人,然后,他大步转身离开。
脚步可能是毅然决然的,却也是发抖的。Sakura站在原地,看着Hyde的背影越走越快,直到终于跑了起来,他跑过刚下过雨的广场,然后将身影消失在淡色方砖铺成的巨大面积的边缘线上……
在原地站了好久,Sakura才转身走掉。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打开琴匣,然后他发现了两张纸片。
他觉得自己全身僵住了。
一张,是支票,面额是天文数字。另一张,是个地址,是西班牙广场旁边的一家饭店。在地址旁边,还写着一个时间。再然后,是“大厅茶座”四个字。
这回他真的彻底僵住了。
那天晚上,他来到忏悔室,在时隔两个季节之后,再次来到忏悔室。
他说:“原来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让他走,他说他要找工作,我说‘不用找了吧,就这样就好’,但是他没有听见……”
他又说:“我去过希腊,那里的人,愿意为死去的爱人终生穿丧服。”
他还说:“我宁可……当他不在了,那样我会觉得我们还是爱人。”
他最后说:“我现在,在西班牙广场上弹琴。”
当时我一直沉默,然后,在他没什么可说了之后,我开口。
“我明天就不是牧师了。”
隔着雕花的细网眼隔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许惊讶了,也许没有。无所谓,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倾听别人的忏悔,明天,我就只是个普通人,脱下黑色长袍,我就只是个凡人,我不再是神的使者和信徒。
也许因为同样在异国长大,我能明白Sakura多多少少的情结,我受过洗礼,我在一个94%人民信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