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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的目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人也走出来,这时才看出他高大健壮,宽度几乎有客人一个半。气血充足的脸,有点血丝的眼睛盯着客人。
“能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宝剑么?”
客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放在桌上,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很长的剑,对客人的身材来说长了一些,宽约三到四指,把手已经磨圆,宽阔的剑身锈迹斑斑,好几个地方卷了刃,黝黑无光,在满室的寒光里黯然失色。
杨大铁粗糙的手掌轻抚着不复锋利的剑刃,很难想像这么粗大的人动作这样轻柔。
“好剑!好剑!——喝了多少血,才变成这模样?”
客人不动声色,也不予以否认。
王吉的心猛地嘣嘣急跳起来。
杨大铁叹息着,眼睛严厉地盯着客人,借着体格上的优势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但是客人无动于衷的回视,象昨天看王吉一样毫无表情,明明是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睛,却给人一种蒙了灰般奇特的感觉。
不在意,不害怕,不讨厌,不喜欢。
是了。是这种感觉。无谓一切。无畏一切。
就是这种目光让王吉害怕。不像是活人的眼神。比花岗岩还无机,钢铁也比它有温度。
但是杨大铁仅仅黯淡了目光。他的手抚过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来回抚着。王吉记得那里刻着几个字。
“清风明月么?”他回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到里面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进了里头,谁也没多看王吉。
王吉在原地傻站了一会,不知该跟进去还是在这儿等。他又想起客人的眼神,和那句冷冰冰的话(“圣上姓金,不姓王。”),突然明白过来,轻轻抬脚蹭到门口,撒腿逃了。
里面很黑。客人静静站着。
火光一闪,杨大铁点上灯。翻开堆放的杂物,露出一个黝黑的大缸。缸里大概装满水,推动的时候很费力,但是客人没有意思上前帮忙,而是静静打量着这凌乱的屋子。
这是起居用的房间,兼作仓库。靠门摆着一张床,被子没叠,保持着人刚刚爬出来的样子,床角堆满换下没洗的脏衣服。床边有个粗陋的案几,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还有一个饭盆,昨天的饭菜还没倒。旁边放着三个木头拼成的板凳。其他地方堆满杂物。窗户很小,也没有打开,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霉气。
房主人已经搬开缸,露出了下面的地板。因为一直压在缸底的关系,看起来比别处干净些,别的没什么异样。
杨大铁的手灵巧的一按一捺,抽出了一块土砖,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直到露出泛着乌光的木匣。
客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木匣被奉到面前。
“这才是我铸的剑。看看吧。”
杨大铁在对方面前轻轻打开木匣。
开匣的一刻,几乎可以感觉到有寒气削过面颊。
客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像落拓的伯乐无意间在他乡遇到良马。注意到对方反应的铁匠暗自点头。
两柄长度不一的剑卧在石匣内紫色的绒缎中。
很古朴的样式,青色的剑脊,血脉一样的纹理,在紫缎里象熟睡的青龙一样。偶尔折射出的寒光,仿佛青龙睁开冷森森的眼。
客人的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抚上去。一遍遍的摩挲着。
象是伯乐抚摸着他的爱马。一遍遍摩挲着。
室里很静。客人象做梦一样沉迷着。好像面对的不是冰冷的凶器,而是梦里见了无数次的情人,又象面对的是自己的一部分。
蜡烛哔哔啵啵发出响声。客人的手停住了。
老板默不作声注视着。现在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
“如何,这柄剑?”
“我要它。”客人把怀里不多的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冷笑了:“最低50两。这是我没日没夜做出来的,熬了多少心血。别说市面上,就是我自己也再做不出来了。”
“我要它。”客人淡淡的,像是提示似的说:“剑是凶器。”
“剑是凶器。不错。持剑的人呢?客官的剑是好剑,杀了多少人?能杀人的剑价格高,善于杀人的人用处大。你说这剑值多少钱?”
客人无言以对,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手里的锈剑上。锈迹,是浸血形成的。客人的眼神变得恍惚。
“真是像。。真像。。。”
客人猛省过来。闭塞的小屋,烛火的味道,怪异的老板坐在角落喃喃自语。
客人询问的看向他。
老板笑了:“原来想,只要你不仗着自己武功硬夺,就把剑给你。——不要你钱,当送给你。剑这东西,说得准价吗?不过,”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我也真天真。怎么可能?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
客人默默承受着老板比责骂更苦涩的自责,等待他说下去。
“你是清风明月的人……,所以才打算给你。”
清风明月……
——你们的学武的目的,就是建立一个人人可以迎着清风看明月的世界。
“我弟弟宗梧,也是清风明月的学生。他说那是个好地方,老师像父亲,同学像兄弟。他还说那里的人可以拯救天下。
“他说他的武功大有长进,打架不会再输给我。可是有最厉害的两个同学,谁也打不过他俩。不过将来他一定会打败他们的。他在信里老是这么反复说。
“他还说那里有条河,可以摸鱼摸虾,练武练完了,他们就到那里洗澡。还常常潜到河里比赛闭气。结果又是那两人赢了。。。”
老板笑着。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因为宗梧他什么都来信告诉我,芝麻大的事也会吹成西瓜。他打小就这样。客官你看,我。。什么都知道。。。”
老板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使光了全身力气,颓然垂着头。
男子静静听着。始终没有变过表情。
宗梧,在记忆里发黄的旧纸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一张青春的脸,笑眯眯的,唇上生着细软的绒毛。和眼前的大汉没有相似的地方。
他不会再写信了。他没能长到哥哥这个年纪。
男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没有生气:
“六年前,他死在镐京。”
像多少次听到同学的死讯时一样,男子在告知死者亲属时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在老板突然冲出喉咙的低泣和昏暗的烛光所营造的悲伤的气氛下,他的脸显得萧索无味,毫无表情,像个虚假的面具。
时间静静流逝。
男子望了望停止哭泣后一直耷拉着脑袋的老板,决定离开。
但是衣服被扯住了。男子低下头,看到老板摸了一下脸,恢复了常态。
老板说:“其实我早知道了。那两柄剑本来是为他铸的。——这么多年没他的信。我就明白了。所以看见你,就想送给你算了。”
是的。灰衣男子心里知道。
但还是想亲口告诉。宗梧的死讯被人郑重的通知遗属,而不是像蚊蝇死得悄无声息。虽然,这本是乱世中人的奢望。
“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客官。——请放心,我不会问您的姓名。——清风明月的人,活着的,还有几个?”
男子抬起头,眼里像升起了薄雾,飘荡着,涌动着,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男子的眼神,冷酷,厚沉,无动于衷,如同他的声音:
“只有我。”
男子收起剑,走出去。
3 王吉的秘密
王吉在草丛里翻滚着,被打到的背部火辣辣的痛,硌到石头时痛得泪都要流出来了。
连哭的时间也没有。
滚动的势头一停,王吉一咕噜爬起来,虽然没有鲤鱼打挺姿势好看,速度方面却毫不逊色。
然后撒丫子就跑。
“追!追!”后面有人乱糟糟的嚷着。
乱纷纷的脚步声过去。草丛里探出王吉的头。放心的叹了口气,一下子瘫软下来,身上脸上的伤口更疼了。
倒霉呀。心里这么哀叹着,再次想起已成齑粉的货物,心里像剜肉一样的痛。
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拿出个小小的玉石似的东西,小心的捧在手上,仔细端详着。
这东西叫做“玉”,听说是佩在外衫上做装饰的。但到底值多少钱呢?为了它,至少这趟远门是亏本了,还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来抢,这个东西大概。。真的值不少钱,也许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这块玉是在一个月前,王吉出门采货时得到的。
王吉出生的村庄在深山里。山很大,共分布五个大庄,两个小村。隔得有远有近,彼此很少来往。
山民的日子一成不变。耕地、浇水、除草、捉虫,隔三岔五打点野味。天傍黑时,人们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唱着和去年一样的调子。吃完饭,几家人聚在一起聊天,讲一点外面的笑话,嘲笑外面人的无聊。
王吉是异类。他喜欢到处跑。小时候喜欢跟着走村串寨的货郎乱跑,大了索性跑到“五福社”,跟人学着做生意。在不相往来的村庄间游走,知道许多同村人不知道的趣闻,也知道山外的集市多么热闹,看见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一天出门采购,刚出了山就看见一个垂死的人。那人的腹部背部到处有大块褐色的血迹,肘部膝部磨出好几个洞,看样子是一路爬过来的。一串串的血迹延伸到远方。
王吉吓得倒退几步。
受伤的人穿着黑色的不知什么材料的衣服,黑色的宽沿帽倒扣在地上,人不高,身材很精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这时那人清醒过来,向王吉伸出手,他张嘴想说什么,声音没发出,却吐出一些血沫。王吉怕极了。那人摊开手,露出手心的玉石,引诱的向王吉方向移了移。在好奇和贪心的双重驱动下,王吉的脚步慢慢移过去。
很值钱,伤者说,如果把它交给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