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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4-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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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清晨槐树林里面的各种鸟叫把六月吵醒的。六月推开帐篷的门,听到蜂箱里的蜜蜂们都吵作一团了,它们好像在说,六月呀,你快快把我们放出去吧,我们都快要憋死了。六月就打开了蜂箱的门,蜜蜂们就像一缕缕细风一样,从一个个小窄门里刮出来,打着旋儿地往起升,最后在槐树林的上方汇成一群,嗡地一下飞向了远方。六月吃了几口蘸了蜂蜜的馒头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她打开了一个蜂箱,看到里面有好几只快要长成真正蜂王的小蜂王,它们正打得不可开交,有个小蜂王的翅膀都被咬掉了。六月想,这箱蜂到了该分箱的时候了。于是就挖了块王台,找了个健康的小蜂王,把它们一起移到了一个空蜂箱里。 
   六月做完了这一切,就开始往槐树林深处走去。六月拔起艾蒿来了,她喜欢闻艾蒿散发出来的浓香,这种浓香提神醒脑,比那些同样浓香的香水味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六月起劲儿地拧着艾蒿,那上面细细的枝叶在轻轻地硌着她的手掌,她伸开手掌,看到掌心上涂着湿湿的一片绿,她把那片绿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着,显出一副贪婪的样子。六月不一会儿就用艾蒿拧成了一个草帽,看样子今天一天它都能让我精神了,我就戴着它干活了。六月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就听三零九公路上有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蜂箱边正按喇叭呢,她知道又有人来买蜂蜜了。 
   面包车是一家坐落在郊区安定医院的急救车。六月远远地看到从急救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正喊着“人呢,人跑哪儿去了”的时候,六月就来到了跟前。这两个大夫买起蜂蜜来斤斤计较,他们在跟六月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时不时地训着面包车里一个唱歌的男人,他们拍着车窗玻璃冲里面喊,别唱了别唱了,神经病!车里的男人没被喊住,仍在手舞足蹈地唱着二人转里的小冒,六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六月初一头一天儿呀啊,家家户户团圆会呀啊,六月跟我拜天地呀啊,也不论男和女呀啊,哎哟哟哟哎哟哟啊……六月听到从那个男人的嘴里唱出来的词儿分明被他篡改了,就想笑,怎么改得乱七八糟的?怎么不唱正月怎么改唱起六月来了?这六月可是我的名字呀,怎么还唱起我来了?还让我跟他拜天地,真好笑,六月突然把“真好笑”这三个字说出了声。男大夫却说,有什么好笑的,那是个疯子,花痴,我们去他家接他都八趟了,他看不得婚礼场面,一看到就犯病,挺好的一个大男人,脑子因为一个女人坏掉了,真他妈瞎了。六月问,他是谁呀?那个女大夫凑上前说,你想听吗?想听就把你的蜂蜜卖便宜些。六月说,行。女大夫说,算了,你一个南方人,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犯病的时候,一天到晚不唱个千八百遍的“六月里来是新年”就不是他了,你说六月怎么他了?他这么折腾它,六月不是挺好的吗?有绿树,有花,眼前还有蜜蜂,气温也不凉不热,多好呀。那个女大夫拎起一桶蜂蜜又说,只是在这六月天里买你的蜂蜜不够好,价钱死贵。 
   六月看着面包车驶远了,还站在原地想着车上的那个疯男人,心说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把脑子坏掉了,那他得摊上一个多大的事儿呀。六月怔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帐篷,把自己的脏衣服和撤下来的旧床单被罩装进一个桶里,想趁着眼下晴朗的日子,等到天色将晚之时到河边洗洗它们。 
   大凌河的水面真宽,下游一个叫白石的水库憋上来的水,像一面镜子一样平展展地铺在了六月的眼前,落日的余晖涂在这面镜子上,望过去颜色由浅及深,倒映着辽西地界上特有的丘陵风貌。六月顺着凌河岸边,绕过了一个刚刚建成的厂子,她记不清那块新鲜牌子上的厂名了,只是依稀记得那上面有精密机械制造几个字。六月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了她过去曾经常常洗澡的那个地方,那块半浸在水里半露在岸上的大石头还在,那根她随手插在大石头边上的细柳枝,现在已经变成一棵真正的小柳树了。 
   六月洗完衣物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它像一块半透明的冰片一样挂在了东面的山尖上,正泼着一股一股的清凉。六月开始藏在大石头下,捧着石根下的泉水洗起身子来了,在她用毛巾擦着自己的一双乳房时,从那个厂子里传出的一支二胡曲子让她毫无知觉地扔掉了手上的毛巾,痴痴地听了起来。这是六月多少年前就听过的梁祝曲子,她曾在老家的后山上听过,曾在夏夜的庄稼地里听过,曾在冬天里一铺烧得烫屁股的大炕上听过,她还曾在南方的梦里听过。现在,六月又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支曲子,就连这支曲子拉走了音的那部分旋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叨念着快到了快到了,果然,二胡版的梁祝曲子走到了化蝶那部分的时候,旋律就跟电视里常听到的小提琴协奏曲不一样了,六月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乳房,从嘴里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王成伟。 
   六月不敢相信自己欲见不能的王成伟就在这个新建的厂子里。在南方的时候,她曾极力甩着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却怎么也甩不掉。这个念头太强烈了,附上了她在南方每时每刻的所有行为举止,直到最后,这个念头让她撇下了幼小的女儿,今年独自一人又回来了,为的就是找一个她想见又怕见的人,而今这个人就近在身边,与她一墙之隔。六月想,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与这个人相见呢? 
   新厂子的油漆味和铁屑味扑面而来,六月扶在厂门口的一块新瓷砖上往里望,就看到了在花坛边站着的一个她多么熟悉的人。此刻路灯初上,那个人拿着二胡,怔怔地望着从假山上倾泻而下的人工瀑布,那个人的身体比三年前强壮多了,路灯使他的脸部轮廓清晰并棱角分明。六月拎着衣桶,差一点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喊出声来。 
  

   多少天后的一个中午,当六月戴着防蜂帽在蜂箱间忙碌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辆皮卡停在了自己的帐篷边,紧接着她还看到了从车上走下来的这个人,正是王成伟。六月看到王成伟穿着短袖T恤,还是一副原来经常挂在脸上的忧郁神情,只是头发已经披肩,那肩上的发梢正被从槐树林里刮过来的风轻轻地扫着。六月便压低了防蜂帽迎了过去。王成伟伸着左手在挑着一溜摆开的蜂蜜桶,六月看到了王成伟左腕上的刀疤,更让六月惊讶的是,在那条刀疤的两侧,明晃晃地有“六月”这两个字的刺青。六月的双眼突然一下子就湿了,手中的蜂格子当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王成伟似乎对六月的失常举止不以为然,他毫无表情地扫了六月一眼,还在自顾自地挑着眼前的蜂蜜。我要买一桶蜂王浆。王成伟的话听起来没有一点味道,我不要蜂蜜。六月就哦了一声转身回到帐篷,她从床底下拎出了一桶准备孝敬给爸妈的蜂王浆,六月拎到王成伟面前说,这是上等的槐浆。 
   买卖就在两个人的几句低语声中做成了,六月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成伟转身做了一连串的动作,开车门、上车、关车门、开车,六月还看到了皮卡后厢门上的车牌号,那一串号码一下子就从她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她的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六月经常看到王成伟开着皮卡从她的身边飞快地驶过。每每这个时候,她都像着了魔似的试图靠近三零九公路,以便让王成伟的皮卡所带起的气流吹乱自己的头发,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些许舒服。 
   那天下午,六月再一次看到王成伟开着皮卡向大凌河岸边的工厂驶去,直到天色将晚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六月就胡乱地往桶里装了几件衣物顺着小路向大凌河走来,心想自己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是能听到王成伟拉的梁祝曲子的。六月来到厂子门口,大门开着一条缝,六月就静静地从这条门缝往里望,里面空无一人,只是从车间里传来阵阵车床的隆鸣声。六月很失落,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条狼狗来,狼狗低沉的吠声把六月吓傻在了原地,她只是把衣桶抱在胸前张大了嘴巴,待狼狗扑过来咬住她胸前衣桶的时候,她才本能地大叫了起来。 
   是里面的人喝住了这条狼狗,此时狼狗已夹着尾巴钻回了大门里。六月失魂落魄般往桶里捡着掉在地上的衣物,抬眼看是一个打更模样的老头正端着一玻璃瓶子茶水向她走来。老头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吓着了吧?六月紧张地嗯了声,我去河边洗衣服,不想这院里还有一条狼狗,谢谢大叔救了我,要不然我还不得被它吃了呀。老头笑起来了,笑着说,别害怕,我这条狼狗就是好吓唬人,它不会真下口的。六月捂着胸口说,我哪里知道它下不下口呀,真吓死我了。老头说,你是养蜂的吧?六月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养蜂的?老头就指着六月身后的那条小路说,我总是从门卫的窗户里看着你从这条小路过来洗衣服。六月回看了一眼刚才走过来的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她的蜂场。老头说,我还喝过你的蜂王浆呢。六月说,我没卖过你蜂王浆吧?是我们厂长从你那里买的,他给我倒了一瓶。六月问,你们厂长?他是不是开着一辆皮卡?嗯,他是我们的业务厂长,他数控机床学得好,我们的精密机械制造厂现在就指着他呢。六月说,看起来他岁数也不大呀。老头喝了一口茶说,有能力不在岁数大小,我们的大厂长相中了他,要把他招为女婿呢,将来这个厂子可就是他的了。六月听到老头这话,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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