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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4-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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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少得荒了,孔亮部长就回去看先爷,看他爹。夜里,灯下,两个人坐在凉凉的风中,感觉那些时间的奔跑,那些生命的冲撞,归于一隅,紧紧包裹在心里,互不敞开。有一夜,时间还在奔跑,生命还在冲撞,先爷突然说:“你拿我的东西,是在要我的命。”孔亮惊讶地望着他爹,说不出话。先爷微微动了一下,接着说:“孔家要败在我的手上。”孔亮很恼火,说:“爹!什么东西?我真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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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支书死后,乡党委委员满都代理了村主任,走进孔家湾领导群众建新村,铺天盖地拆房修路烧垃圾。为了以村为家,又好又快推进新农村建设,满都干脆把办公室和宿舍都从乡上搬到村上,天天与群众打成一片。 
   慢说满都群众基础好,偏有一个人跟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个人当然非先爷莫属。 
   满都请县里的专家设计了统一规划图,各家各户该拆的拆,该迁的迁,该重建的重建,甚至房屋的朝向,外墙的颜色,屋脊的形状,包括花台的高度,都精确测算,一刀切过模样,挨个比。 
   依照规划,先爷祖上留下的老屋,雕花牌坊四合院,必须拆迁。可先爷不干,也不说原因理由,小山一样挡在推土机前面。乡上县上的领导们去劝,他统统不理,但他始终不动怒,白发白须从容得画儿一样。没办法,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只好给他让步,在他家门前拐了一个尺子拐。 
   之后,先爷对楼门外的事看都不看一眼,在院子里教孔福摹写碑帖,诵读碑文,仿佛跟满都搞的新农村建设抢时间,赛趟子,比耐心,决高下。 
   孔福很争气,两年的时间,对碑刻书画的运用已经得心应手,而且发挥先爷教的本事,亲手给师娘立了一座桃园三洞碑。其间,新农村建设却停停搞搞,不太顺。 
   碑成当晚,先爷把孔福领到堂屋,净手焚香,叩拜孔明牌位。拜完,先爷淡淡地说:“手艺出在四方。汉中有缘,你上定军山吧。”孔福咚地跪下,仰脸含泪说:“师傅,不要啊……”先爷断然拦住孔福,说:“放心去吧。”然后递给孔福一个土漆封口的小匣子,吩咐孔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孔福接住匣子抱在怀里,揩眼抹泪一阵,问师傅,“我走了,你一个人,谁照顾你呀?”先爷呵呵一笑说:“为师把松贝子收到跟前来。”孔福说:“松贝子?怎么能收他?”先爷沉思良久,平静地叹口气说:“缘有分在。他命里犯杀,我是要救他。” 
   在一个迟迟春日,孔福悄悄洒泪上路。除了师傅,还有一个人他放不下,但他说不出口,只好紧紧包裹,用心暖着。真的要走了,身前如风留不住,身后汉中不可知,不觉悲壮难抑,感慨万千。 
   孔福前脚走,先爷后脚就到观音岩取石打碑,金属一样冷静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很多人肯定地说,先爷给自己准备后事了。松贝子也不同意也不反对,赶忙制造赌局,歪着脑袋说:“赌起!五十块赌不赌?量你娃也不敢哟。” 
   半年时间不到,先爷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错前错后走完卑微人生,走进孔家坟林,也是都没有活过六十的坎。不过先爷心宽,仿佛这是他安排的结局。等两个人都下了葬,几个帮忙的人跟着先爷去观音岩,只见两块碑都已完工,连名字和时间都是刻好的。一块给老大,一块给老二。 
   老三孔亮一直没有时间回去。立碑那晚满都在人群里说,孔亮做组织部副部长了,事多得起旋,回不来。先爷于村人一片唏嘘中垂坐,冷峻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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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先爷的历史记载,有人替满都出主意说,去查查县志乡志,说不定有。满都哎呀一声,满怀希望地去了。结果呢?县志记载孔家民俗,一笔带过,说“平溪有孔家,供诸葛牌位,尚赌,疑孔明后裔,但传无考。”又查平溪乡志,在杂物室翻出一堆破纸残片,大多腐烂发霉,字迹全无。 
   满都从纸堆里爬起瘦瘦的脸,摊手摇头,很冤枉,无助。 
   满都独自拍脑门,突然说:“孔福!他爹跟先爷一起挨过批斗,他又是先爷唯一的一个徒弟,问问他,应该有收获。” 
   可是孔福在哪呢?听人说,他奔汉中,上了定军山,在那里习练壁画碑刻,像个修行的道人。但传播消息的人都是听别人说,没有谁亲眼见过。后来满都追来查去,得知消息竟出自松贝子,于是摇头失望。松贝子的话,只能当屁风吹过。 
   写作班子难为无米之炊,领导小组只好放几天假,回县上去了,留下满都一个人,一摇一摇地往孔家湾走。乡上到村上,小路一直往上爬,只有八里,公路在山岩上绕来绕去,成了二十里。这有点像他的简历,先教书,然后在乡上一呆八年,到村上又是三年多,把小路爬成了公路,离家越来越远。老婆孩子在县城等他,等他退休,回去把一家人凑满。 
   晚上满都正伏在桌子上设计民俗文化园的大门,松贝子跑来喊他打牌,声音大得像吆牛。满都说不打,有事。松贝子说,你有个球事啊不得了!三缺一,几个老搭子。满都想一想腾地起身出门,像要报复谁,就跟去了,在小学校,还有两个老师。 
   头打二开,前两把满都不输不赢,松贝子手气好,两个老师很惨。打到半夜,松贝子战败,满都还是平手,两个老师赢得还不过瘾,望着松贝子淡笑。先前讲好了,不准欠账,松贝子没有钱了,急得猫咬了球一样,急一阵,把一个砖头大的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新的一千多,算五百谁要?两百?”见三个人都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给满都,眯着眼说:“不讲价,一百块。”满都疑惑地接去一掂,一翻,眼就直了,马上给钱,要走。松贝子一手捏钱一手扯住满都,“不准走!我是输家,还要打。”满都又掏一百给松贝子,捡了宝贝一样颠着屁溜了。 
  

   是一本《孔氏族谱》。民国十五年编撰,毛笔小楷字写在淡黄的纸上;翻开;一股厚厚的墨香。依前言后记看,当时先爷的父亲财高权重,斥巨资聘民间书画大师,历时一年六个月,始成书三册。 
   满都得到族谱,感觉既沾手又烫手。倒卖吧?不敢,他还舍不下饭碗和老婆孩子;送给县里的领导,搞一场新闻发布,他可以领个赏,顺便沾一袖子文化气息,可他害怕先爷,会跟他拼命;留在村委会,将来民俗文化园建成,放在玻璃里面展览,还可能留些功德,但那需要高尚,他没有;直接还给先爷,或者通过孔亮部长,曲折一下,多少卖点人情,换先爷对他的理解和支持,不挤兑他在村里的领导地位,应该不过分。抱着族谱思前想后,满都头发都急白了。 
   正在愁,县里电话通知满都,说省报的史克记者要再次去村里,对三国文化的民间沉淀,进行深度采访。满都吃了一惊,仿佛史克有一双千里眼,发现了他手里的宝贝。他找了几个地方都觉得不安全,最后只好夹在裤腰里,用手按了按,才勉强放心,于是埋着头,满腹疑虑地到村口去,迎接史克。 
   县里用三号车送史克到平溪乡政府,史克抬抬手,示意不要停车,直接开孔家湾。拐进村口,看见满都站在横幅底下,史克下车,又抬抬手,让车子开回去,他戴上墨镜,象征性地环视四周,等满都迎过去握手。满都有点发虚,试探地问:“这次来有什么打算?我能做什么?”史克居高临下地谢绝,说:“有一张床,一碗饭,就行。我自有安排,你忙你的,不要管我。”满都说:“我不忙,我帮你拿包,带路。”史克不要,说:“你的事多呢。文化强村示范点建设,你们书记县长都很重视,这是最大的机遇,看你能不能抓住。” 
   给史克安排好吃住的地方,满都遵从史克的意见,告辞说:“还请多关照。”史克想了想,给满都通报了一个国际问题:一新加坡老华侨要到孔家湾寻根,到时候可能揭开天大的秘密。 
   满都回到自己的屋里,怦然心跳,但他坚信,老华侨要揭开的,决不是他的裤腰,而是先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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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克在村里采访,重点是孔家坟林和先爷家。 
   孔家坟林很大,保护得好,古柏浓郁遒劲,远望威严不可侵。墓碑虽然规格不一,形式各异,但碑文遒劲有力,人物花鸟栩栩如生,让人产生敬畏之意。史克惊叹不已,也不敢照相,虔诚地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 
   多半时间,先爷家的楼门紧闭,雕花木门两侧行书一副对联:静坐窗前听鸟说甚,闲游境外问花笑谁。史克轻轻推开门,看见天井里先爷像一条威猛大气的狼狗,逼得他腿发软。而石碑如林,坚硬的思想如花,热烈地开放。 
   晚上,史克爬在小桌子上,感觉汹涌的灵感和智慧突然枯竭,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他突然很想喝点酒,这才记起满都。正要出门,松贝子从黑暗里跳出来,兔子一样,吓了史克一跳。 
   松贝子把手里一样东西神秘地晃了一下,见史克不为所动,就再晃一下,说:“给个价。”史克茫然,说:“什么呀?你就是松贝子?”松贝子闪到门后,展开手里的东西,史克一看,是一本《孔氏族谱》。史克摇头,说这个我有了,你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松贝子狡猾地一笑,说:“想要老祖祖裤腰里那宝贝?你做梦吧。”史克拉松贝子,没拉住,松贝子兔子一样跳开,扬长而去。 
   对于《孔氏族谱》,史克了解过。据说,三本族谱,先爷兄弟三人各得一本。老二孔先宁拿族谱去换了一个甲长的座位,那族谱被几经倒卖,辗转流落去了南洋,不知所终。老三孔先平把族谱化为一堆灰烬,打倒在地,还踏上一只脚,与红卫兵一起高喊口号庆祝胜利。只有先爷手上的族谱得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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