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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一言不发,盯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疲倦、失望、不满。有后悔吗?有对当年投资失误的抱怨吗?钟情摇着头:不错,我混得不好,没本事,没出息,没钱,可就是要去看芭蕾,我喜欢,我就这德性,怎么着?
白雪按按太阳穴:我不想和你吵架。
钟情的嗓门高起来:难道是我想和你吵?我神经病?
白雪冷冷扫他一眼,挎了包,一摔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踩得钟情心疼。
心疼着的钟情在更俗剧院的大厅里看到了略施粉黛的田昕,她长发微潮,墨绿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更加发黑肤白,在初夏的夜里,肯定有些凉意。钟情发现她的身子在微颤。
剧场里冷气很足,钟情问:冷吗?
田昕一下子就把身子倾斜过来,轻轻靠上钟情的肩膀:有点。
钟情感到了一股令人战栗的温暖,想躲开,但没有。下了几次决心都没能改变现状,反而产生了拥抱她的渴望——渴望随着田昕身体的发热而越发强烈。
钟情剥了个口香糖递给田昕,她一口,就含住了钟情的手指。钟情心更乱了。
从田昕温柔的樱桃小口中将手指抽出,两人的手就很自然地绞在了一起。在天鹅湖的轻快节奏中,两只手的舞蹈同样丰富多彩激情洋溢。钟情知道自己完了,他听见自己在说:田昕,不看了,我们,出去。
两具肉体的舞蹈是在田昕影楼的道具间里轰轰烈烈上演的。当钟情和田昕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瘫在地板上时,美丽的天鹅还在剧院的舞台上飞翔。
田昕的手指慢慢滑过钟情的胸膛,她说:魏峰走了以后,我就没碰过男人。
这句话,使钟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把两人间的关系定位为纯粹的肉欲关系。
午夜时分,钟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田昕。回到家,白雪已经熟睡。钟情匆匆洗了一通,倒头便睡。醒时,白雪已把中饭都忙好了。
钟情心情舒畅,食欲旺盛。白雪却像一副怀孕的样子,挑三拣四,夹了一点菜,扒了一点饭,就午睡了。
望着白雪安静恬美的睡姿时,钟情才涌上了一丝愧疚。钟情有写日记的习惯,只要有空,就会在电脑上写下自己的艺术感悟和生活经历。敲打了一行日期以后,钟情不知道怎样记录昨晚的经历。
在书房,他静静地想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会和田昕发生关系?我不讨厌她。我对白雪的冷淡不满。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这种事很普通、普遍。田昕满足了我,我也满足了她。这很公平。
对得起白雪吗?谈不上对得起对不起。我这样做,并非意味着不爱白雪。我和从前一样爱她。我这样做,客观上也减轻了白雪的负担。
白雪知道了怎么办?我不会让她知道的。她不知道,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对她就没什么伤害。
假如知道了呢?会不会闹离婚?她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日记是短短一行:独自看《天鹅湖》。平安无事,或有事平安。谁知道呢?上帝,天,鬼。
钟情关了电脑,倦意又从腰间升起。他来到床前。白雪仰面躺着,长长的睫毛、略略浮肿的眼皮遮住了明亮的眼睛。她什么也不会发现的。钟情吻她的唇,手插进她的腰间和胸口,说:要一下好吗?
白雪没有睁眼,推开他的头、手:神经,大白天的。
钟情撤到客房,躺下,心里说:白雪,你怪不得我。
这一觉,他俩都睡到太阳西沉。
最近,白雪经常回乡下娘家,她说父亲风湿病犯了。这给钟情和田昕的幽会提供了良机。
田昕说她爱钟情。当年钟情作为魏峰的伴郎出现在婚礼上时,田昕就对他刮目相看,就在心里留了一块芳草地,随时等待钟情去承包、开垦,不要一分一厘的租金税金。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两人会走到这一步。她说不管钟情是否爱她,她对现状满意。
她说:我感到幸福。
钟情沉默。钟情听着这样的表白,感觉像在听一个美丽的童话。但钟情因此感到了自己的卑劣和猥琐。钟情不无悲哀地想:我怎么就没有一丝高尚的情感啊?怎么每想起或见到田昕,就想上床?
在钟情艰难的坦白内心世界时,田昕居然毫无理性地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田昕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我尊重白雪,更尊重自己的感情。白雪既然拒绝和你做爱,就没有理由阻止你和其余喜欢的女人做爱,否则,是不人道的。
钟情问她怎样看待他和白雪的婚姻。
──我拒绝评价。反正我并不愿意看到你们离婚。你放心,我不会产生和你结婚的奢望的。我真心希望你们生活安定美满,也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温柔。这是一种矛盾。生活嘛,就是充满矛盾的。
钟情叹息:你怎么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田昕也叹息:我不是哲学家,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我也只想做个快快活活平平常常的女人而已。
这话很对钟情的胃口。钟情也只想做个快快活活的男人。做个平凡甚至平庸的男人。虽然他没日没夜地画着,但他真的不想拼死拼活成名成家赚大钱。就这样教几个学生,懒懒地画点自己喜欢的画,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很满意了。
白雪说:这是无能人的生活哲学。鄙夷的神情,冷漠的口吻。
田昕则点头:人活着,要求不能太高。
五一长假,钟情收到一张明信片,是中国邮政节日有奖明信片“五月的鲜花”系列中的一张。落款是夏天。正面两只丑陋的小狗并肩奔跑,神情痛苦。拆开一看,一只嬉皮笑脸的小狗旁印着两行诗:
如果生命如花
那么青春是最馥郁的时分
诗句下是夏天娟秀的笔迹:
如果往事如烟
那么烟云是最美丽的风景
如果风景如画
那么你是画中最辉煌的色彩
钟情想象在上海的夏天一定是带孩子带得无聊,胡思乱想之余,信手涂鸦,传达出一种对往事的怀恋。
这仅仅是个成人的游戏,它不代表什么。望着熟悉的字迹,钟情居然有一丝惆怅。这是从何而来的惆怅呢?
白雪拿了明信片扫了两眼,不置一词。这可不是她以往的风格。
近期,何文来钟情画室的次数相当勤。看画,建议钟情今年在通城中心美术馆搞一次个人画展。或者,两人下围棋,一下就是半天。或者,看各国的足球联赛球,看到半夜三更,何文就赖着不走了,睡客房。或者,喝酒,两人一连醉了三四回。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惨状。幸好白雪并未指责,默默替他们收拾。
看欧锦赛的时候,钟情和何文仰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品头论足。白雪居然有时也放弃睡眠,认真地看了几场,不时问问点球、任意球、越位之类的规则。钟情发现,白雪变了。以前她对足球是不屑一顾的。
六月中旬,白雪告诉钟情,她要参加编写一本乡土美术教材的任务,白天都得到市教研室,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才回来。这给钟情和田昕提供了极好的机会。频繁的幽会,累得钟情欧锦赛都看得丢三落四,常常看着看着就迷糊过去了,醒后再听每逢重大比赛必来的何文描述精彩场面。
在呐喊声中,钟情迷迷糊糊沉入梦境。梦里红衣、白衣狂奔,足球炮弹般飞舞,白雪雪白的腿慌乱地从何文怀里移开……钟情睁开惺忪睡眼,看见白雪何文都正襟危坐,何文兴致勃勃向他介绍贝克汉姆刚才的杰出表现。
直到那个突然肚疼下午的来临,钟情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梦。
那天下午,钟情在市中心美术馆和馆长讨论下半年举办个展事宜,晚上准备请馆长几个一起喝酒。谁知,才谈了会儿,钟情就突然感觉肚疼难忍,估计是吃了不洁食物的原因。和馆长打了招呼,赶紧先上厕所泻了一场,然后买了药回家。挨到楼下的时候,疼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了。
钟情捂着肚子,拎着钥匙,满头大汗爬上楼,一开门,就中弹似的,心脏停跳,弯着的腰好久未挺直。
呈现在眼前的是钟情今世来生都不愿看到的一幕──
他最好的朋友,何文,在他们昨晚还一起坐着看欧锦赛的沙发上,一丝不挂地和同样一丝不挂的白雪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连接在一起。何文的目光慌乱而羞愧,白雪则冷漠而镇静。钟情反而感到无地自容。
他的肚子刀绞似的疼。他艰难地关上大门,晃到卫生间,关门,虚脱般狂泻,臭气冲天。居然有两只苍蝇公然飞在他的胳膊上做爱。钟情一掌下去,皮肤发红,而那一对狗男女,轰然飞走了。
钟情后来才知道,何文一直深爱着白雪。他对钟情说:我比你先爱上她。这本该是个动人的爱情故事,现在却变得如此荒唐。
何文看到白雪拼命追钟情的时候,就主动退出而竭力促成钟情和白雪的婚姻,但深深的单恋一直苦苦地折磨着他。何文的每一页日记上,都写满了对白雪刻骨铭心的爱恋,以及面对这一感情的矛盾、痛苦、斗争……
在一个钟情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偶然机会里,白雪洞悉了何文的内心世界,便为之感动,为之激动,最终为之献身──当钟情和田昕在《天鹅湖》的旋律中狂欢时,他们也正一步步走向床。
钟情恍然:难怪这几个月来,白雪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早就戴上了绿帽子,钟情却还在为和田昕的关系惴惴不安。白雪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细,而是早就把钟情从她的黑板上擦去了。钟情就像无声飘落的粉笔灰,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钟情回忆起爱得死去活来的热恋时光,恍若隔世。今天的他们和昨天的他们,形同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