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然而,对闻教授这类历经心理沧桑的孤寂的人来说,夜雨款款地剥夺了他的活力了,使这个孤独的旅行者,突然憬悟到自己身陷僻远、孤苦的处境,构成他万里豪情的羁绊。当代一个颇有真知卓见的学者说:“不是急流险滩,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夜雨,使无数旅行者顿生反悔,半途而归。”当然,闻教授虽有反悔,但没有半途而归。在这特定的时刻,他的三个研究生突然明白了:导师最坚强的意志,便是一次次冲出了夜雨的包围。
“下雨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闻教授双目无神。他是真正的疲倦了。
“好吧,”他们说:“闻教授晚安。”
闻教授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送他们,几十年尘封的情感,被他几个学生的目光搅拌而起。但闻教授是温暖的,慰藉的,仿佛通过自己那一段长长的回忆,就把画面上的高秀请了下来,与他促膝共坐。当他听到三个学生关了大门之后,闻教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抑制着的情感,把碳精素描的画像取了下来,静静地揽于怀中,再一次用他的手掌去抚摸。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嘤嘤的哭泣,这哭泣声很小,却有穿透肺腑的悲切之音。闻教授以为是幻觉,揉了揉麻木的耳朵仔细听去,那哭声使异样地明亮起来了。这是多么动人的哭声啊,绝然不是从嘴唇上弹出来的,而是从心扉上透出来的,每一丝丝音儿,都是心上的肉汽化而成。这是闻教授一生一世没有听到过的。
他凝神细听,想辨别哭声发出的方向,听到的却是窗外愈来愈愁人的雨声。那哭声似乎就夹杂在雨声里。闻教授将高秀的肖像小心地放在凳上,带着犹疑的心走至窗前,那哭声便顿然从雨帘里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雨的浸润。闻教授正欲回到原地,突然发现窗户上露出一张脸来!这张脸削瘦而愁苦,曾经刚硬的曲线,已经埋藏在岁月的沟壑里了。闻教授吓了一跳,张了嘴要叫,那张脸也张开嘴来,这才明白了那就是自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真遇着鬼了!”闻教授心里说。这意识一产生,如出自地答的哭声又萦绕在他耳旁。这一次,闻教授听清了:那哭声不是从外面发出,而正是出自自己的屋子里!他惊惧地转过身来,想用眼光将那哭的人捉住,可是,哭声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完完全全将他笼罩了。
闻教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座位上去的,他抖抖索索地将高秀的肖像再次铺展在怀中,再次用手去抚摸。哭声顿然消逝。
他分明看见高秀流出了泪水!
这让闻教授大为悲恸。
以前,他读过一篇报道,说是在公元初年,有人画了一幅女人的画,深埋于地窖之中,千余年过去,这幅画居然不变颜色。由于是古董,被发掘出来之后,成为城市的文化标志,经过修整,进入博物馆,并仿其模样,请世界最杰出的雕塑家做成雕塑,立于城中心。人们惊异地发现,如果该城即将发生火灾,地震等重大变故,这个女人体雕塑的眼里必然浸满泪水。你把一朵鲜花送到她面前,她会向你微笑,相反,你将一把刀搁在她面前,她会露出惊惧的神色,眼里充满惧意。人们又去试验那博物馆的画,她的反映就更加敏捷,更加明显了。自作聪明的现代人为此惊诧不已,拿高倍显微镜看她的瞳仁,发现每个瞳仁里至少有上千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最大的人物便是观世音……对这则消息,闻教授当时并不是不相信,只是在想:人类智慧的极限到底有多远?
那一幅奇特的画,必出自异人之手,否则不会有如此神功,可能闻教授怀里碳精素描的高秀肖像,只不过是通州城一个以绘画为生的画师根据闻教授的回忆画成的。为了警醒自己,也可以说、为了不断地折磨自己,批判自己,催促自己道德的更新,闻教授没有选择高秀最甜最可亲的模样,而让画师画出她最后一次见闻教授的神情,画出她生命的绝望。
闻教授不停地擦去从高秀的眼睛里浸出的泪水——事实上是他自己的泪水——喃喃自语道:“世间万物皆有生命,无情无义之人摧残了生命之花,最终要受到生命的惩罚。”
雨大了,风也大了,闻教授把窗子严严实实地关起来,准备入睡。
三个研究生,此时并没有回到寝室,而是慢慢行走在愈来愈密集的雨帘之中。
“其实,闻教授是很无情的。”明月说。
()好看的txt电子书
对此,姚江河表示反对:“如果无情,他现在就不会后悔了。”
“如果一个女人为某个男人付出了青春、爱情和生命,男人仅仅用悔恨来给以报偿,那是不公平的。”明月怅怅地说。
姚江河接口道:“在我看来,闻教授怪可怜,自己并不爱那女子,却为那女子背了一世的恶名。而且,到了老年,还要用后悔去洗涮自己的灵魂。”
姚江河说这话无意,明月听这话有心,她陷于无限的哀愁,并故意仰起脸来,让雨丝把她浇灌得酣畅淋漓。
“为什么该后悔呢?”明月冷冷地说,“一个人违背了道德规范,就应该受到道德的惩罚。”
一直静听他们说话的夏兄对两人的议论不以为然,先在肚子里把他的观点想好,词句想好,等他们俩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始发言。
“我觉得,闻教授现在的抑郁心情不是因为道德的惩罚引起的,而是因为爱。说穿了,他原来是爱那女子的,只是这种爱在那女子活着的时候没有苏醒过来。等它醒过来之后,那女子已经死了,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样,他们之间成了永远不能相合的阴阳之爱了。我相信如果那女子一直活着,闻教授最终会爱上她,只是时间拖得久一些而已。任何人,如果仅仅因为脆弱的道德力量而不是因为坚强的爱情,是不会像熊教授几十年都想着她并不再找别的女人的。”
夏兄的话着实让明月吃惊。姚江河说,夏兄再不是简单的书虫,而是变得开通了,深刻了,看来果然如此。
三人又争论了一阵。因为夏兄的主动参与并引申出一种新的见解使争论变得更加热烈。闻教授今晚的一番话,到底是缘于道德的反省还是爱情的独白,他们最终无法形成定论。
不管怎样,他们都感谢导师,把如此肺腑之言告诉自己的学生,对一个老师来说是不容易的,闻教授尤其不易。
雨有了暂时的停歇,天气突然闷热起来了。三个研究生,此时正走在橘林的深处,顿感每一片橘叶,都是一朵燃烧的火苗,烤得他们心慌意乱。风是没有的,火苗静静地舔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三人浑身上下都浸出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明月走在前面,站在一棵最大的橘树底下等三五尺开外的姚江河与夏兄,待他俩走近,明月将那橘树猛地一摇,随即迅速闪开,大滴大滴的雨水,像断线的珠子,在朦胧灯影下闪着亮光纷纷砸在姚江河与夏兄的身上。
明月欢乐的笑声,在橘林里荡漾着。
两个男人,并不回避那雨珠,故意站在橘树之下,让那晶亮的生命在身上抹上一层清凉。
天气更加酷热了,整片橘林仿佛变成了一座大火堂。他们只觉得异常缺氧,胸口憋闷得慌。风一丝丝儿也没有的,所有的林木,肃穆地站立,像一场恶战打响前的士兵。
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赶快回去吧,不然来不及了!”夏兄说。
从熊教授屋里出来之后,夏兄本来就想回去了。对这样没有目的的散步,他是不大习惯的。他的心情,没有明月的轻松,也没有姚江河的畅达,而是显得凝重而郁闷。但是,他是不便于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的,因为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能由于这一点而坏了师弟师妹的兴致。他尽最大的努力把那份沉重压抑下去,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这真是难为他了。
“还不到十一点钟就回去?我觉得外面挺好玩的!”明月越来越疯了。
姚江河不便发表意见。说回去吧,他又真正的想再玩一会儿,三人同学这么久,如此毫无顾忌地在雨中散步,谈论一些看似虚无缥缈却很有意思的话题,还是第一次呢!说不回去,他又伯夏兄误解为自己是在顺从着明月的意思,甚至是在讨好明月。他早已发现,夏兄对自己是没有多少好感的,夏兄看似愚钝的心,实际上异常敏感。他把失意的巨大痛苦,短时间内消化于腹中,这样的心还不敏感么?
正在这时,一道亮闪闪的光影,从林梢直插而下,穿透繁密的叶片,在他们面前抛出一条刚毅的弧线,又迅速地收了回去。明月吓得惊叫一声,随即说:“这不是三榈大夫在舞剑么?”
姚江河与夏兄都笑了起来。
笑声未停,雷声便起。这雷声像从宇宙的极限处传来,只有声音的幻像而不能让你真切地感知。就好象一干人站在莽莽空阔之处,听到林木掩映的村子里传来的牛鸣。
随后,闪电来得更急促,更迅捷了,雷声的脚步由远及近,仿佛就在林梢上作响。
“快跑!”姚江河大喊一声。
三人飞快地跑了起来。
明月是不落后于他们的,几步就跑到了他们的前面。
可是,刚跑到荷花池畔,明月突然蹲下去了,只不过一两秒钟,她便像一片落叶摔在了地上。
胸口突然发作的剧烈阵痛,使她昏迷了。
两个男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围在她身边叫:“明月!”
明月不应。
“快背上她跑!”姚江河以命令的口气对夏兄说。
夏兄木木的,不敢去动明月的身子。那情形既让人着急,又让人可怜。
“混蛋!”
姚江河愤愤地骂着,蹲下身去,将明月扶在了背上。
姚江河背上沉重的明月,迟缓地向男生宿舍的方向跑着。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