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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天儿则没有走,他进了木屋子。扯起一张吊床躺在里面,他感到这幢崭新的房子里,有一种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他还盘算了自己那模糊不清的来历和将来的打算,直到他看见神秘璀璨的星星正透过房顶方形的天窗向他纷纷坠落,涌进他那过于早熟的、充满饥渴和忧郁的眼睛,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8。
炼即将回到山谷的那年春天,落天江水迟迟没有涨起来。蚩尤人为此造了更大的祭坛,点起了无数的篝火,却没有得到大神的显灵和任何启示。他们终于为这百年不遇的怪事闹起了分裂。羽烛的舅舅,灿蝶儿的兄弟酋渊,联合几个族长和山谷里的元老,以及很多对远征感到恐惧的贵族,提出了重新选择蚩尤王的建议。他们在炼的大厅里和巫师的代表、其他寨子的族长们商量这件事,由于炼三年没有音讯,落天江又罕见地显示出不祥之兆,这次对炼的背叛大有顺应天意的架势,并且几乎就变成了现实。只有炼的军队的首领们坚决拥护他们的王,然而这些可怕的猎手毕竟还没有从真正的战争中取得说话的资格,他们的叫嚣被老人们稳健的斥责淹没了,同时酋渊巧妙地用一个难以抗拒的提议堵住了他们的嘴,他提议让年轻的羽烛接替他的父亲做蚩尤王。这件事很快把蚩尤人搞乱了套,蚩尤人没有让王位世袭的先例,历代王都是由前一任王推选,经过各个寨子的族长和贵族们同意的,在这件事情上,山谷里每一代蚩尤王的诞生都像夜晚辨认群星和月亮那样简单自然,从未有过异议和波折。现在,军队的首领们——那些著名的猎手,面临着破坏这个传统的危险。就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笛来到族长、巫师和猎手们面前,她说:“无论炼能不能回来,如果蚩尤人需要一个新王,那就应该由足够多的蚩尤人去选择,炼的儿子没有资格接替他的父亲。”笛的这句话纯洁、无私而有力,让蚩尤人为之赞叹。但是猎手们很快又感到紧张,因为他们担心蚩尤人会突然选出一个拒绝战争的蚩尤王来,他们问笛如何制止这种情况,笛冷冰冰地回答:“如果蚩尤人不喜欢打仗,那就不妨有一个这样的王。”猎手们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笛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首领武罗问:“如果选出这样的王,而炼王又回来了怎么办?”笛叹着气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蚩尤人的选择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我的兄长很快就会回来。”她说出了那个后来广为人知的、他们家族的秘密:“有一千只鸽子会把他带回来。”
老巫师有黄率领七十二个巫师在江北驻下,在祭坛边上搭起帐篷,用绝食、自我诅咒和夜以继日的祈祷来呼唤江水,他们还期待得到那些流泪的石头(它们意味着大神、祖先和炼)的启示,以解决蚩尤人面对未来的恐慌。二十天后,不吃不喝的巫师们一觉醒来发现他们集体变成了乌龟,就像他们的祖先当年变成骆驼那样自然。有黄说,再过一天(在他的巫术中,一天是很多年的浓缩),落天江水不涨,蚩尤王炼毫无讯息,他们的祈祷换不来任何启示,他们就会由乌龟变成一座座乌龟状的石像。他说起来很平静,还有一种骄傲的神色,说完后闭上眼睛继续祈祷。别的七十一个巫师也很安详,直到石崖上出现一只巨大的蜘蛛,诡异地爬来爬去——这是个恶兆,巫师们慌张地登上祭坛开始磕头,老巫师有黄磕了几下后,陷入黑暗中,觉得自己正在消失,就像穿过一条漫长的走廊,随着一道房门开启,明亮缓缓出现,逐渐强烈,最后变成灼人的阳光,他看见连接天地的高山在摇颤,一条条大河冒着腾腾的白汽,转眼就干枯,蚩尤人在森林边挖井,与贯穿大地的树根争夺地下的水源;他看见蚩尤人那时被应龙的骑兵——他们白马黑袍,和中原的战车——分别插着六种鸟兽的旗帜,在森林边屠杀,不分男女老幼,斩尽杀绝;他看见伟大的炼率领八百子弟被大神抛弃,远离战场,在一条无头无尾的河流中饮水,陷入泥沙,被应龙全部生擒;他看见九黎山顶和峡谷中的那一幕:炼给放血风干,变成一盏灯笼,八百蚩尤俘虏被一次次活埋,又一次次浮出大地……他看见此后日月同辉的天空,和庙宇星罗棋布的大地,看见烈风、雷电和人头大小的冰雹所昭示的天意和毁灭的力量;他看见一座缭绕着血腥鬼魂的铜鼎上面,最后一条华丽的巨龙的腾飞,又看见与此同时,蚩尤人怀揣着地狱,踏遍戈壁黄沙……
笛和落天儿的故事(19)
老巫师有黄就这样在昏迷中作了一次穿越时间的旅行。他在这场见证蚩尤人灾难的神游中醒悟了,并把它以巫术的形式保存下来。或许他还发现了那个主宰蚩尤人未来命运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要求他守口如瓶。这场来往于两个世界的梦做起来很漫长,但醒来后就像打了一个瞌睡那么短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坚定地咕哝着说:“我猜得没错,时间曾经是一块冰,它隐藏着全部的未来。”炼随之从天而降,他双脚还没沾地就开始咒骂趴在老巫师身边哭哭啼啼的年轻巫师;而半空中飘着一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毯子,落天儿正坐在上面,手里举着一个蜘蛛状的风筝,笑得前仰后合。
炼回到山谷的第二天中午发现了他的两个儿子之间的问题。他给族长和军队的首领们布置完准备远征的任务后来到院子里,看见老樟树下面聚着寨子里最顽皮的一帮孩子,这些已经长成健壮少年的孩子正争先恐后地在那张会飞的毯子上光着脚乱蹦,试图让它再飞起来。在毯子中央跳得最欢的正是他那漂亮的女儿灿镜儿。她的哥哥羽烛那时倚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面含同情地看着她,落天儿则爬上了树,他两眼痴呆,不是在数天上的星星,就是在数树枝上的叶子。炼走过去后,孩子们一窝蜂地散去,毯子上的灿镜儿气喘吁吁地问他毯子为什么不飞了。炼说它回家了,就不飞了。他已经听说了她的女儿那一唱歌就像股烟似的往天上飘的怪病,这使他想起他带进森林里的那些女人的命运。后来他看着他那冷冰冰的儿子羽烛,问他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羽烛说:“我为什么高兴呢?”炼说:“你自己想过要做什么吗?”羽烛说:“我想呆在家里,直到我妈好起来,记住每一天的世界。”炼说:“我的儿子,这是你妈妈最好的时候,而当你认为她好的时候,那就是你出了问题。”接着他招呼在树杈上发呆的落天儿,问他你在那儿想什么?落天儿说他想离开这里。炼说:“你会的,你就是为这个来这儿的。”落天儿看着炼小心翼翼地叠着那张毯子,就说:“你能把毯子送我吗?”炼对他的天真和厚颜无耻报以轻快地嘲笑,他说:“每一副翅膀只属于一只鸟。你要是想要这东西,得去找个女人为你织一张。”落天儿听了这话,眼神又缥缈着发起了呆。羽烛在边上一个人嘟囔说:“我不需要它,因为我哪儿也不去。”炼看着他这两个儿子,他忽然发现命运让这两个在世界的两极出生的男孩走到一起,似乎是为了证明一面照得见人的灵魂的镜子的存在——他们如此相似,但又完全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甚至连相貌都正在彼此靠近和互相逆转。
老巫师有黄在乌龟和人之间摆荡了一下,他的巫术和预言证明是灵验的,但是老头的脊梁不再灵活和有弹性,他从自己的巫术中出来,却没有完全摆脱已经变得僵硬的乌龟壳——他身后隆起一个巨大的像盖子似的驼背,成了这次里程碑般的祭拜仪式的纪念。他在床上躺了两天,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只蜘蛛的影子和他所穿越过的五百年。当他刚能下地活动,他就赶着车来到笛的院子,想看看落天儿的那支风筝。不过他这天来得太早了一点,使他除了看见了一个真正的附着咒语的幽灵,还看见了一个似乎与天国有关的秘密——只是他当时还没意识到罢了。
起得最早的女仆给他开了院门,他进了院子,下了车,没惊动任何人,慢腾腾地进了后院,趟过一大群散步的鸽子,来到落天儿的房子前,他用手杖一指,那门就开了,他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