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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蚩尤王炼的马车驶到队伍的前面,他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旷野上,把青铜大戟戳在一旁,他那巨人的身躯让那只神秘的马队产生了一阵骚动。他这样戴上自己的面具,吩咐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步前进。然后他操起戳在地上的大戟,迎着对面的骑兵阵径直走过去。蚩尤人为他们的王感到骄傲,因为这支雄壮的骑兵在巨人前面闪开了道路,但是他们并不慌乱,似乎也不为此感到难堪,只是退到一侧,像检阅蚩尤人一样排成一列,看着蚩尤人经过。炼就站在路边,他让落天儿和鼎象的那些骑兵留下来,别的首领们继续在前面开路,蚩尤人于是安全地撤走。
中原人的战车和数万大军气势汹汹地尾随而至,夏启的十几位将军驾着马车冲在最前面。炼决定教训他们,他对落天儿和猎手们说:“你们像那些骑马的人一样,站着别动。”这巨人迎着中原人的千军万马走过去,他出现在雨后的旷野,低矮的云层使他显得更加高大,活像一座行走的灯塔。面对这个巨人,中原人展开的庞大阵势在一阵拥挤撞击后停下来,战场上忽然陷入死寂。以后的中原人将会传说,这是世界上出现的最后一个巨人。夏启的那十几个声名显赫的将军被这难堪的局面折磨了片刻,最后,大概是尊严让他们硬着头皮接受了挑战。将军们咬紧牙关,让驭手催促战马,十几辆战车齐头并进,向这个在大地上投下无边的杀气的巨人发起了进攻。炼仗戟立住,向他们发出一声咆哮,就像一千只狮子的怒吼,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畜生立即惊跳战栗起来,落天儿和那些神秘的骑士都几乎控制不住他们的坐骑,那十几位勇敢的中原将军的战车如同遭到霹雷轰顶,有十辆奔驰的马车随着马匹的匍匐而轰然倒塌,并在倾覆中碎裂,车上的人都被摔断了脖子。另外的四辆马车也失去控制,继续朝炼狂奔,眼看就要撞上这个巨人,炼向前一步,抽出那柄曾经切割过时间怪物的噎鸣刀,他一手扶着那杆旗杆一样的大戟,一手执长刀,人们没有看见他的刀术,也没有看见他怎样使用大戟,只看见四辆马车呼啸着从他两边掠过。那些可怜的马从脖子那里被斩断了,脑袋飞了起来,它们的身子拖着车子继续向前跑了一会儿,后来在众人的注视中停下来,这些马来到洪水汇聚成的湖泊那里,它们在岸边垂下只剩下一半的脖子,可能想要喝水,却把一腔鲜血倾注出来。马车上的人晃晃悠悠地下了车,他们跪伏在大地上,用四肢在旷野上爬行摸索,寻找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身体的头颅。
炼回到马车上,招呼落天儿给他当驭手,他命令落天儿要让马车走得稳当一些,因为他胸口疼得厉害。
那支神秘的骑兵队掉转马头向西方驰去,骑手们在马上不停地抚摸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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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客人(1)
颖水河边的战斗蚩尤人损失了上千人,异族的奴隶士兵几乎被打光了。但炼罕见地没有生气。第二天黄昏,他领着落天儿、众首领和那支骑兵出了城,还带上了几个厨子,让他们在颖水河边张罗了一场宴席。人们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宴席摆好后,天已经黑了,四周点了几堆篝火。天上的乌云还没有散去,雷声隐隐。宴席面对颖水,炼的桌子对面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坛紫蒿酒。这时候人们看出他是在等一个客人。炼不说话,但吃得很多。参加宴席的人都默不作声地跟着吃。这场沉闷的宴席持续到深夜。那个神秘的客人出现前,颖水分裂成两断,河水闪开一条路,那支与蚩尤人遭遇过的的骑兵列队走过来,那些白色骏马的步伐象巫师们的舞蹈一样整齐庄严,悄寂无声。他们上了岸,河水又汇拢流去。这支骑兵来到木屋子前面,跟猎手们的骑兵相对,列成一排,中间出来一两金色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跟炼高大相仿的巨人,穿紫色的袍子,脑袋上扣一个硕大的金盔,面罩是一个威严的人面。这个形象让蚩尤人想到了三苗人的那三个祖宗。他下了车,手里拄着一根铁仗,在炼对面的桌子那儿坐下,开了那坛子紫蒿酒,在肚子前面晃了晃,似乎很满意。他豁达地朝天空挥了一下手,囤积了几十天的乌云立即散去,就像掀掉一张黑色的毯子,但夜色还没有出来,乌云后面露出的是满天血色的云彩和那颗气焰毒辣的大彗星,就像铺在天上的第二张毯子。炼跟着也挥了一下手,血腥的云彩悄然散去,星星和月亮的光辉这才散满大地,世界一下变得清爽透彻。
炼先开了口,他似乎在和一位他分别已久的熟人说话,他说:“这真是个奇迹,你的记忆里一定保留着很多有趣的往事。”
巨人说:“我没有什么好的记忆。中原的历史很古老,但是你在这儿看不见天真的东西。我看见蚩尤人倒还保持着原始的风貌,这一定多亏了你的复活。”
炼说:“上次有人给我带来一场大旱灾,你昨天给我带来了一场洪水,你这回想改变什么?”
老巨人说:“任何人的命运都早已注定,要不你也想不起来请我喝酒。”
炼说:“有些事情会让命运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番空洞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停顿了一会儿。两个对话者似乎兴趣盎然。炼开始喝一些酒。戴着金盔的巨人难受地蠕动着身体。炼说:“你干嘛还顶着那个破锅呢?你把他摘掉,喝几口蚩尤人造的酒,我认为你吓不死人。”戴着金盔的巨人发出大笑,他说:“我喜欢蚩尤人待客的礼节!另外,你们的酒实在香甜,我用屁股都能闻得出来。”人们这时候能确定他的笑声和说话的声音都是从肚子发出来的。接着,他站了起来,摘掉了那个沉重的金盔,露出了光秃秃的肩膀——他既无脖子,也无脑袋——是个只有一副巨人躯干的怪物。蚩尤人发出一阵惊叫,他们对此可完全没有准备,有些猎手在那一刹那感到脖子发热,好像自己的脑袋被摘掉了,他们一手去护脑袋,一手去抽刀,但他们对面的那些列队的骑士则纹丝不动。炼和这怪物都大笑起来。此后的场面更令人瞠目结舌,这无头的巨人又脱下了紫色的袍子,赤裸了上身,能看见他胸部发达的骨骼和肌肉,坚韧盘结在肩膀处的青筋,多毛的腹部,和两肋闪闪发光排列的鳞片。他拍拍肚子,笑了起来,他的肚脐那里张开了一张大嘴,胸脯上的|乳头成了他的一双眼睛。他重新坐了下去,斟了一碗酒,向肚子上裂开的嘴里倒酒,发出贪婪饥渴的声音。他这样连喝几碗,满足地拍拍肚子——或者说,拍拍自己的脸蛋。落天儿看见这一幕,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站起来,指着这怪物放肆地大笑。蚩尤人已经很久没听见他这样笑了。
“我猜得没错!”他大声说道:“你就是那个该死的应龙!”
猎手和巫师们一阵哗然。世界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虚幻了,就像巫师们制造的巫术。十几年前,炼从山谷外面带回来一颗硕大的头颅,现在这颗头颅的身躯正坐在炼的对面,而且看来心情还不错呢。
应龙,传说中守护青海湖的战神。如果仇恨是个伤疤的话,这块伤疤已经让蚩尤人疼了五百年了。传说中他还有一支变化多端的骑兵,现在他们就在这个凶手的身后,无声无息地站着。
炼对落天儿说:“他今天是咱们的客人,你去给老头儿倒一碗酒。”落天儿拿了一坛酒走过去,站在这个应龙身前,他像打量一支稀有的野兽一样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他对这个人没有丝毫的胆怯——不管怎样,至少,他和这个怪物的脑袋很熟。应龙对落天儿很感兴趣,当他被这个少年称为“该死的应龙”的时候,他很陶醉地笑着。他说:“我认识你,小混蛋,你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落天儿朝碗里倒满了酒,他对应龙长在肚子上的的眼睛和嘴很感兴趣,左看右看,难以置信。他说:“你这样很不错。”应龙说:“为什么?”落天儿说:“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不再需要枕头,只需要被单。”蚩尤人大笑。应龙的手抓住了落天儿的胳膊,落天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鸡崽儿。但他没有一点担心。“把我的头还给我,”应龙说,“否则你马上会和我一样。”落天儿说:“你的头让我扔在茅坑里了,现在人们正在上面拉屎。”猎手们为落天儿大声叫好。应龙问:“小朋友,你这么恨我吗?”落天儿说:“是的,我希望你的脑袋永远去吃屎。还有你身后的这些骑马的傻瓜,他们神气不了多久了,我会让他们都变成鬼。”他挣脱开巨龙的爪子,得意洋洋地坐了回去。
遥远的客人(2)
应龙叹了口气,对炼说:“蚩尤人连孩子都学会了诅咒。”
炼说:“那也是蚩尤人对命运的态度。”
应龙说:“你来对抗命运,我来寻找脑袋,我们干得都是蠢事。”
炼说:“很蠢,老家伙,但我可不在乎这个,直说吧,你的脑袋拿不回去。”
应龙说:“从前有个混蛋叫刑天,在蚩尤人之前,他与黄帝争神。我抓住了他,斩了他的头;他不服气,和现在的应龙一样,他用身子作了脑袋,一手拿着盾,一手拿着大戟,还是四处找黄帝打架,我反而杀不死他。后来,我把脑袋还给了他,他去了归墟。”
炼说:“我知道这个傻瓜,我希望他去了天国,他是个真正的好汉,犯上的英雄,值得敬仰。而你是个媚上的鹰犬,就算你上了昆仑山也是个奴才。”
应龙说:“命运很奇妙,我得到了报应。不过,世界从未改变,我们看看能不能结束这场战争。”
炼说:“来加入战争吧,等散了这桌酒,我也会把送进归墟。”
这两个巨人终于谈到了正题。
应龙说:“我有个简单的建议,会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