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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世界(17)
16。
紫童真的很厉害,几个月后就大了肚子。羿又高兴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要当父亲,他只要一想她那肚子里的小东西就不知所措。羿想让她到王宫里住,但她坚决不去,只跟女猎手们在一起,那些野姑娘也都喜欢得不得了,整天忙个不停地围着她转,从早到晚都在叽叽喳喳地探讨生孩子的事,就好像紫童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们弄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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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原来打算跟恒娥说说这事,但赶上那些日子老巫婆鬼婆生了病,他觉得不太合适,就没有说。不久老太太去世了,他和恒娥都很难过,好几次想说的时候,又临时改了主意。他发现这事说起来挺麻烦的。后来,大概过了两个月,恒娥知道了,大概是某个跟羿出去打猎的巫儿告诉她的。恒娥开头不想让自己显得生气,羿也不想跟她吵架,他认为这事不值得她大惊小怪的。恒娥说:“你不打算跟我说是吗?”羿说他可没打算隐瞒她,只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他认为这事可以这样就过去了,但是恒娥很屈辱,而且有一肚子疑问。她问那个蚩尤姑娘为什么不住进宫里。羿说他想让她来,但是她不愿意。恒娥说:“你是天子,你的女人就应该住进宫里,你可以命令她来。”羿说他不喜欢那样。恒娥说:“你不是不喜欢那样,而是你也不喜欢住在宫里。”羿于是又说了一遍他请过紫童,是她不愿意。恒娥就问他:“她为什么不愿意呢?”羿说,因为蚩尤人喜欢住在山里。恒娥就说她的王宫也是山,而且从前蚩尤人为了这座山死了很多人,现在不愿意来是很奇怪的。羿觉得这个问题更加奇怪,而且让他心烦,他于是说:“你去问他们算了。”恒娥说,她不用问就知道。她说这话时面带冷笑,让羿有点生气。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说:“因为我在山上,蚩尤人恨我。”羿气得直笑,说:“他们为什么恨你?”恒娥说:“因为他们粗野。”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和他们是一路的。”羿决定不理她,但是这位王后却不肯罢休。“你还是喜欢在外面乱搞。”她说,“因为宫里的人你玩够了。”羿觉得她这话说得倒对,不过,他没吭声。恒娥又说:“我早晚会给你们腾地方的。”羿还是没吭声。恒娥说:“你倒是说话呀?”羿说他没什么可说的。恒娥说:“你在外面搞她就算了,但她不能到宫里生孩子吗?”羿后来意识到,紫童把孩子生在外面,让恒娥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不过,他认为她没必要这样计较,因为在他看来,她也一样骄傲,离蚩尤女人远一点会相安无事。
但是,恒娥当时就这么追问他这个问题:“蚩尤女人为什么不能到宫里生孩子呢?”
羿说:“她不愿意。而且,她在哪儿生孩子有什么分别呢?”
“分别很大,”她说,又开始冷笑,“这证明她们不仅粗野,而且下贱!”
羿把一个盘子摔倒恒娥身后的墙上,又掀翻了桌子,砸了一些东西,有一瞬间,他简直想揍她一顿。
恒娥冷冷地看着他,最后说:“我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但你别想看见他。”
羿痛恨这样的威胁。不过,他知道,这女人为了维护她的骄傲,一定会报复他。但是,他不会纵容她这个毛病。她是个天人,是个女神,随她去吧——落天儿可不在乎,他的世界大得吓死人。于是他在这场争吵中说了最后一句话:
“女人最好失去记忆。”
神羿治水(1)
从始至终,规规矩矩的中原人都把羿当作造反者和野蛮人。他统治中原八年——从登基那天算起也有六年了,但一座祖宗的庙也没建,倒是刨了前朝王室的祖坟;人们也不记得他何时祭过天,唯一一次类似的活动就是他怒气冲天地射掉了九个太阳;他的国家没有一个正式的国号,自己却煞有介事地自称灵皇;他也没有浩浩荡荡的皇亲国戚,女人不计其数,但大多不住在宫里;他与王后恒娥关系紧张,至少是时好时坏,据说是因为他害怕每天晚上和她一起修炼升天术;一个蚩尤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不过没人知道那孩子是算王子,还是算一个野种,他长到四岁还没进过他父亲的都城,反而跟山里的老虎和豹子混得很熟。羿不坐朝堂,不理朝政,最多在打猎的间隙听大臣们罗嗦几句,但从没有一个奏折能让他从马上下来;他甚至叫不出十个以上大臣的名字,却认得他的猎场里每一只野兽;他的军队天下无敌,由嗜血的有穹战马和武士组成,武士们都把他奉为神灵,因为在和平时期他们几乎常年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称霸中原,却对中原人全无好感;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他把神秘野蛮的蚩尤人领到大穆之野,使中原人一度噩梦连连;他与可怕的蚩尤猎手称兄道弟,据说这些家伙都可以单枪匹马地取下任何一个诸侯的脑袋。但说到底,他是靠一张彩虹般的大弓在统治他的国家,他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让夏朝的疆域扩大了数倍,只是因为他的马跑得太快,使他需要更大的猎场和更多的猎物……人们觉得这位天子悬在半空之中,没有根基,只有羽翼;此前来历不明,最后也必定不知去向。
在他登基的第七年,伴随着诅咒的神迹又降临了。北方的大河像抽风似的接连发了三场洪水。第一场洪水是二月来的,裹着冰碴的大水冲到了大穆之野,住在颖水附近的蚩尤人也跟着遭了殃,被迫迁到嵩山东麓的高地上;还有成千上万的难民进了阳都。大臣们认为天子这时候应该去祭拜河神,因为春天发洪水是不正常的。但羿就是不喜欢祭天拜神这种事,倒不是他不相信天国和神,正好相反,他觉得这些神总拿这些事要求他毫无道理。他说:“我要是给他们磕一次头,以后就得没完没了!”他生了气,拿着彤弓素矢来到城头上,冲着洪水威胁说,要是洪水不退,他的箭就沿着大河去找河神。他一箭射出去,没多少功夫,雪亮的箭矢拐回来,回到他手里,洪水就退走了。羿派出军队和民工修整河坝,还为难民们盖了新房子。两个月后,第二场洪水又来了,比上次来得凶猛三倍,那些建好的河坝、房子又被卷走了,连阳都城外的高地都被淹没了,蚩尤人再遭打击,阳都城里又进了几千难民。大臣们又来找他了,说天子这时候应该去祭拜河神,因为初夏发这么大的洪水也是不正常的。羿说,如果让他向一条流过他家门口的河流低头,那只有当他朝河水里撒尿的时候才行。说完他拿着弓箭又上了城头,这回他朝水里射了三箭,箭矢都沉到水里,捞了半天才捞上来。羿又拿出他的噎明刀和扶桑杖,他乘着船出去,一边咒骂,一边挥舞长刀和棍子朝水上猛抽了一气,还没等他骂,洪水便退走了。羿说:“要是洪水再来一次,我就拜神!”不到二十天,洪水像开玩笑似的如约而至。羿的弓箭、长刀和扶桑杖全都失效,但他对祭天的承诺也毫无记忆了,他站在城头上看着洪水拍打城墙,说道:“这他妈的是宣战!”左右的人问他:“陛下,我们的敌人在哪儿呀?”他说:“我会找到他的。”随后有一些道士进了阳都,他们散布说,天子宁愿洪水滔天,也不愿意拜祭河神,可见是无可救药的野蛮人。羿命人搜捕这些道士,发现他们过去都是羲和的门徒,如今信奉大河之神。他说:“用女人祭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用道士的人头试试。”武士们因此在城头上斩了十几个道士,把人头扔进洪水里,结果洪水更高了,阳都的外城水深过腰。羿说:“让人们都学会划船和游泳。”然后他打开内城,让女人和孩子住在山坡上的宫殿和庄园里,还让他们每天晚上都唱歌跳舞,就是不许向河神祈祷。而他不等洪水退去就上了嵩山,因为他的儿子要过生日。
就在他儿子过生日的第三天,他又迎来了应龙和那对儿连体兄弟,他们给他献上了一个他喜欢的治水办法,跟他那射日的奇迹简直不相上下——他们建议说:“让蚩尤人去诅咒洪水。”那时,蚩尤王羽烛和前任蚩尤王子牙都在山上,他们说:“要说诅咒,我们可没闲着。”应龙说:“你们毛孩子的劲头儿可不行,这事儿得炼来。”日奴和夜奴随后说,他们路上经过炼的坟墓,发现那儿就像一个被透明的水晶杯子罩住的花园,洪水远远地在四周环绕,就是不能淹没它。几个蚩尤人齐声说道:“大神是存在的!”他们一刻也没耽搁,连夜乘一艘快船来到半阳山南部的平原上,蚩尤人在那里建起来的寨子已经变成一片湖泽,寨子后面的那块高地也被没了顶。但是连体兄弟说得没错,高地向北的坡上,洪水在那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围成了一个壮观的水墙,透过水墙甚至能看到在水中游泳的大鱼和乌龟,它们要是不小心的话就能从水墙里冲出来掉到地上。水墙的下面是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很多美丽的野兽趴在那儿睡觉。草地中央就是炼的坟墓,坟墓前的石碑安然无恙地耸立在那儿,它就像沉思的炼一样带着镇定的嘲笑。羿和羽烛看见这情景,似乎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连商量一下都没有,就一起跳下去,在炼的墓碑前,他们双膝同时发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这时,坟墓裂开了,炼的鬼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