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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爸不会让我来的。”小康木然地说。
“这事由不得他,”宋先生很严肃,“不能再耽误了。”
“我要放羊。”小康说,“干爸不会让我来的。”
“哎?你这娃子,”宋先生沉着脸。“你不是在教室外面听过课吗?”
“不放羊的时候,我跑到学校听一听。”小康喃喃地说,“干爸不知道,我没让他知道。”
宋先生沉默良久,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好吧,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来。来了以后,直接进教室吧。”
小康起身告辞。他拉开门,风雪汹涌着扑进来。
“小康,”宋先生喊住他,“你知道荒原上的草为什么能坚持到春天?”
小康转过脸,茫然地望着宋先生。
“因为草根不死。”宋先生最后说道。
………………
校园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个小孩在操场打雪仗。西北角的墙上,几块土坯被雪压塌,滚落下来。小康从月亮门出来,大步踩过积雪,脚上裹了卫生纸,感觉舒服了许多。他朝一排教室望了望,知道明棋在最后面那座教室。
小康从房子后面绕过去,到了窗户下面,踮起脚尖往里看。透过雾蒙蒙的窗户,发现了明棋,正托着腮,呆望着黑板,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
明棋感觉窗外有人,转过头,朝小康扮了个鬼脸。老师的粉笔立刻飞过去,打在明棋的脑门上。孩子们哄堂大笑,教室气氛活跃起来。
小康急忙跑开了。他在雪里滑了一跤,啃了一嘴雪泥,正要爬起来,突然听到学校门口传来嘈杂声,然后是小孩子的尖声怪叫。
小康浑身绷紧,从雪里一跃而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 少年暴徒(2)
小康跑到一排冬青后面,停下脚步。不远处的操场涌来一些人,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最前面跌跌撞撞跑着一个人,剃着板寸头,身上有伤。
操场突然变得一片死寂,风也停了,原先喊叫的小学生吓得没了踪影。
板寸头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快跑不动了。后面的人沉默地追逐,手里拎着刀子。那是乡村常见的切草刀,约五指宽,一尺多长,刀背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豁口。
沉默地围捕持续了五分钟,板寸头被扑倒。他们无声地翻滚着,板寸头被一个精壮少年提起来,接着一个矮胖少年赶上来,一砖头砸下去。
小康浑身一震,仿佛那一砖砸在自己脑袋上,轰鸣的回响持续很久。
板寸头闷哼一声,软软倒在雪地里。
精壮少年又将他提起来,一刀扎过去。隔着棉袄,少年的刀没刺进去,手上打滑,刀刃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身旁一个蓝衫少年撞开他,一把撕开板寸头的棉袄,刀子捅了过去。一刹那,时间仿佛停顿了。
蓝衫少年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怖,嘴角扭曲成麻木的笑意。他拔出刀子,又捅了一下,胳膊抖动着,似乎在转动刀柄,然后猛地抽出刀子,热血喷洒而出,溅在雪地上,昏蒙的天光下变成暗褐色。
板寸头跪在地上,半张的嘴里喷出白气,越来越急促。
被惊动的老师和学生涌到月亮门附近。老师喊了几声,那群少年呼啸着冲出了校门。
雪地上只留下板寸头。
老师跑了过去,但有个小男孩比他们更快。他从教室后面冲向操场,扑倒在板寸头身旁。
“哥——”喊声很模糊,是一种奇怪的、干燥的声音。
小康认出那男孩。他就是叶克飞。小康紧咬牙关,浑身抖个不停。
这时,明棋从围观的学生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拍在小康背上。“你在这干啥?”
小康回头看了明棋一眼,没吭声。
“那人是叶克飞的表哥。”明棋咕哝着。
小康心中一凛,将目光投到操场中间。板寸头已被老师抬了起来,出校门,朝村里跑去,只有赤脚大夫平瑞能处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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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克飞孤零零站在那里,似乎还没有理解眼前的一切。鲜血一路淌到地上,很快被风雪湮灭。静默片刻,叶克飞慢慢朝校门走去。
学生们目送叶克飞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这时候,他们才感觉心里的压力减了一些。
明棋舒了口气,回头跟同学议论几句。小康低头走开。
明棋追上来,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明棋忍不住说:“那几个人是镇上的,跟桐桐混。”
明棋喜欢传播这种信息,关路镇混得好的人物,他都能讲出来,好像他认识每个人。在农村孩子心目中,“道上的人”有种神秘威严的气势,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江湖梦。
明棋提到的“桐桐”是道上的显赫人物,在关路镇尿得最高。据说桐桐的父亲文革期间在县里做过武斗队长,生的儿子也是猛人。桐桐早年贩过死猪,走南闯北,挣了些钱,开始揽别的生意。桐桐坐过监狱,这给他原来便有的奇光异彩上,又镶了一道金灿灿的边儿。
“没啥说的,肯定是叶克飞的表哥惹了人家。”明棋推测。
“他要是能跑进教室,就好了。”小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明棋吓了一跳。“我日,还敢进教室?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关起门,就没事了。”小康说。
明棋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小康侧过脸,瞪了他一眼。明棋立刻止住笑声。
“关门也不行,”明棋低声说。“桐桐手下的人,狗日的就是狠,他们能把门拆了。”为了加强自己说话的分量,明棋补了一句,“敢把教室烧了!”
小康再没开口说话,加快了步伐。
明棋紧走慢走,有意朝地上看,寻找着血迹。
路过平瑞家,明棋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张望,但平瑞家紧闭大门,里面无声无息。明棋迟疑着,小康已经走到了前面去,明棋只好跟上,小书包磕着屁股,一颠一颠,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大雪越下越急,很快将路上的脚印抹平了。
莽村的黄昏已经来临。
………………
叶克飞的表哥死了。死因并不是刀子扎破了内脏,而是败血症。
他的一生就这样到头了。一把脏刀子要了他的命。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章 爷是垃圾(1)
这个月的15号到了。
天气晴朗,村里几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今天对莽村来说,是个重要日子,因为沙矮子的“月经期”又到了。
晌午,沙矮子便去了镇子。他照例穿着干净的西装,先吃碗羊肉泡馍,然后洗个澡,再领个女人回来。
老头们在谈论矮子会领个什么样的女人。明棋的爷爷白胡茬上沾着灰尘,他旁边的瘦老头流着口水,张着缺牙的嘴巴呵哧呵哧笑着。不久,话题又扯到小康身上,说他们家的丑事,还说起了死刑犯。
“枪毙的头天晚上,牢里要给犯人弄顿好吃的,有肉菜,还有酒。”明棋的爷爷说。
“到那种时候,也吃不出啥味道了。”有人附和。
“牢头要给死刑犯喂饭吃,用的是长把勺子,隔着两尺多远,怕犯人发疯。”瘦老头说。
“就是,快死的人,啥事做不出来?”明棋的爷爷说,“弄不好,他能把牢头的手指咬断。”
“小康他妈和他叔,是不是也发疯了?”有人咕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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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沉默了。小康家的话题使现场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不知为什么,村里大部分人只要提到小康,语气里便有种敌意,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他们自己并不察觉。
瘦老头忽然朝右前方指了指。“快看,宋瘫子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转过去,看到宋先生的老父亲在地上爬着。
天气好的时候,宋瘫子就从家里一点一点挪出来。他的下肢软得像面条,蜷曲在身下,只能借助双臂的力量勉强往外蹭。
宋瘫子也是村里的文化人,早年做过教师,象棋下得好,在关路镇有点名气。
“宋瘫子,赶快跑,儿媳妇回来了!”老头们拿他取乐。
都知道宋瘫子的儿媳妇剽悍异常,宋瘫子却毫不在意,木然地笑着,终于挪到他家门前的树下。
村里人普遍认为,宋瘫子在炕上拉屎撒尿,是在报复儿媳妇。其实只有宋瘫子自己明白,他更多地是在报复人世,也包括他自己。
“宋瘫子,给你儿子重新娶个媳妇吧。”老头们继续取乐。
这时一阵羊叫声飘过来,老头们闭住嘴巴,望着大路。小康低头慢慢走来,他赶着羊群穿过村子,打算去村外的旷野。
小康经过宋瘫子身边,停下脚步看了看宋瘫子。宋瘫子也正望着他。
“爷,这里冷。”小康说。
“冷个球。”宋瘫子龇牙咧嘴地说。
宋瘫子侧卧在树下。这里是阴坡,晒不到太阳,不远处就是起伏的雪堆,冷风从树枝间穿过,积雪扑蔌蔌落到宋瘫子身上。宋瘫子穿的棉袄破旧不堪,散发着异味。
“爷,回去吧。”小康想把宋瘫子背起来,被宋瘫子严厉拒绝了。
“滚你妈的!”宋瘫子含糊地嚷,“爷就喜欢这里!”
小康笑了笑。他对宋瘫子有种亲近感,大概是因为,他和宋瘫子都是村里的边缘人士,讨人嫌的角色。
宋瘫子的头发在额前打着结,随风飞扬,竟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你是不是垃圾?”宋瘫子忽然问道。
小康一怔。
宋瘫子龇着牙齿,发出一阵含混的笑声,小康意外地发现,宋瘫子的牙很白。
“爷,我走了,你早点回去。”小康准备离开。
“爷是垃圾。本来爷该死,可爷活着,所以爷是垃圾。”宋瘫子瞪着小康,“你也是垃圾。”宋瘫子得意地笑着,似乎又报复了一个人而感到由衷地快乐。
小康笑了笑。
宋瘫子拧着脖子,故作神秘地说:“哪天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