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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今天还在昨天 作者:梁晓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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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说:“两支都点上吧。”
  他就将两支红烛都并列着点上了。
  在两支烛光的交相辉映之下,在喝了几口酒以后,女人的脸越发显得娇俏了。男人充满爱悦地看着他的女人。就又想起他们到北京第二年夏天的一件事:那时有人主动介绍她去一家不小的饭店当服务员,说一个月可以挣五百,说还管两顿饭,他们欣然同意了。一年干下来就五六千啊!有天她还穿回了饭店发给服务员的衣服裙子,让他看穿在她身上漂亮不。当然漂亮!使她的模样看去活泼青春。可半个月后她不去了。他再三问她原因,她最后被问哭了,说一名是副经理的男人对她不怀好意。他要去打架,她跪下抱住他腿说:“咱们来的时候,不是互相嘱咐了遇事要忍的吗?……”
  想起这件事,男人内心里对他的女人涌起了无边无限的感激。
  当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开始在电视里播映时,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早早地睡下了。
  在二○○○年的除夕,他们不说二○○○年,因为这个话题实在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也不看春节晚会的实况转播,因为他们没有电视。
  他们在北京的这一个临时的“家”,那一时刻静悄悄的。因为他们该弹的棉絮都弹完了,不必像往日连夜加工了。
  也没音乐,没相声,没歌曲,没广告介绍,没名人与主持人或名人与名人的侃侃而谈,在寂静之中,在人类已燃用了几千年之久的烛的光耀之下,只闻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喃喃喁喁的昵语,以及她唇贴着他的耳对他说的话;只有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的爱在热烈地进行着,以及她柔情缠绵地奉献给他的……
  忽然,一支红烛说话了:“我们照耀着的是什么?”
  它问那一支快燃尽的烛。
  “两个人。”
  被问的烛“老泪纵横”,以渊博的口吻回答:
  “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在爱。”
  “爱是怎么回事?”
  “爱对人很重要。靠了爱,他们应付起那种叫穷困的命运就容易多了。”
  “我喜欢照耀两个在爱着的人。”
  另一支红烛插话了:“我也是。爱看起来很美。让我们将我们的烛光接近吧,让两个在爱着的人感觉到我们对他们的祝福吧!”
  于是两支红烛的光首先相互吸引,渐渐的,两个桔色的光环有一段弧“吻”在一起了。小小的空间顿时明亮许多……
  那支已快燃尽的烛,在破箱盖上努力将它的烛光做最后一次腾跃,随即暗淡。
  它说:“我不可能继续照耀着他们的爱了,我的朋友,别了!”
  它说完,淌下它最后的一行泪,烛光晃了几晃,越缩越小,缓缓地,灭了。
  两只红烛的“吻”在一起的光环颤抖不已。
  “我感激它。它告诉了我们爱。”
  “我也是。”
  它们哭了。烛泪长流。
  男人和女人自然并没听到烛们的话。
  在北京;在二○○○年;在这间半合法半不合法的小“房子”里;在静悄悄的氛围之中;在吻合着的烛的光环的照耀之下;那男人和那女人的爱,是他们自己为自己举行的庆典……
  是他们除夕夜至高的享受……

  突 围
  农村人家的土坯窗根下有道裂缝,裂缝里生存着一群蚁。不是那种肉色的极小的红蚁;是那种较大的,单独作战能力和自卫能力都很强的黑蚁。这是一群从大家族里分离出来的蚁,为数还不太多。它们在那道裂缝里大兴土木,打算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们建造幸福的有“社会”秩序的理想王国……
  它们每天由那道裂缝出出入入,往内拖食物,往外除垃圾,勤劳,忙碌,习惯成自然。
  “哥,你看,这儿有蚂蚁哎!”
  “弟,让咱们来摆布摆布它们!”
  有一天,那人家的两个孩子发现了那儿是蚁窝。他们正闲得无聊,于是开始“玩”它们。俩孩子蹲在窗根下,手中各捏一条帚枝,见有蚁从裂缝里出来,便用帚枝将其拨回去。
  这是一次偶然“事件”。而且,仅仅是开始。
  “拨”这个字,意味着动作幅度的小和力的轻微。“玩”蚂蚁不是斗牛,即使俩孩子,也很快就从心理上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巨灵神似的优胜感。确实,蚂蚁们在他们的每一拨下,皆连翻筋斗,滚爬不迭,晕头转向。那轻微的一拨,对于它们意味着巨大的不可抗力。它们退回到裂缝里去,聚在裂缝内部的两侧,懵懂困惑地讨论刚刚发生过的情况。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明白。于是一起去向一只老蚁请教。
  老蚁听了它们的汇报,沉思良久,以权威的口吻说:“那是风啊!你们呀,真没见过什么世面,遭遇到了一场风就一个个大惊小怪,惶惶不安的。不怕下一代笑话吗?”
  有一只中年的蚁反驳道:“前辈,我觉得我们不像是遭遇到了风。我经历过几场风的。风是有呼啸之声的呀!你们听到风声了吗?……”
  被问的青年蚁,全摇头说没听到什么风声。全说外边阳光明媚,天气非常好。
  “前辈您请看……”
  中年的蚁指着裂缝,也就是它们的穴口——斯时一束阳光正从穴口射入进来……
  “不是风?那么你有何见教呢?”
  老蚁受到当众反驳,满脸不悦。
  中年的蚁张口结舌,一时无话可答。
  老蚁在两个青年蚁的搀扶下走到穴口,探头穴外,打算亲自察看究竟……
  这时,弟弟问哥哥:“咋一只都不往外爬了呢?”
  哥哥说:“它们奇怪呗,肯定在开会哪。”
  “可我还没跟它们玩够呢!”
  于是那弟弟双手按在地上,将头俯下去,将嘴凑近裂缝,鼓起腮帮,噗地向裂缝里猛吹了一口……
  他的头自然挡住了阳光,那一瞬间蚁穴里一片黑暗。
  中年的蚁大叫:“危险!……”
  但是已经晚了。
  好一阵“狂风”扑灌蚁穴!——蚁穴内顿时“飞沙走石”,“风”力肆卷。那一股“狂风”在穴内左冲右突,寻不到个出处,经久卷蹿不止。所有聚在穴口的蚁们,都被狂风刮落到穴底去了。那只老蚁,虽有那只中年的蚁和青年蚁们舍生保护,还是摔伤得不轻。
  那弟弟却仍双手按地俯头在那儿猛吹……
  穴内蚁族,整群惊悸,拥挤于穴角,团缩无敢稍动者。
  当“狂风”终于过去,老蚁怒斥那中年的蚁:“我说错了吗?还不是风吗?你才见过几场风?!倘论对这世界的经验,你差得远呢!”
  众目怨视,怒视,嘲视,那一只中年的蚁自感罪过和历世的浅薄,肃立聆训而已。从此明哲保身,唯唯诺诺,变成了一只不复有什么见解的沉默寡言的蚁。它是一只中年的工蚁。工蚁之间有互相交换食物的习惯。然而这习惯并不意味着友情,更不意味着亲情。那是蚁们的一种古老的习惯。它们的唾液里含有能传播信息的化合物。正如人类之间经由亲吻会传染感冒一样。于是在那一天,许多别的中青年工蚁们,从它的唾液之中接获了这样一种“思想”的暗示:免开尊口,少说为佳;人微言轻,说对了又如何?而说错了却有可能一辈子成为错误的典型……
  于是那许多别的中青年工蚁们,在那一天里,对它们所亲历的洞内洞外的“狂风”,都变得讳莫如深,沉默寡言,明哲保身起来。
  经验一旦被“事实”证明是经验,便往往上升为权威认识。而权威认识一旦形成“经验主义”,并受到普遍的尊崇,再要推翻则十分不易了。甚至怀疑它都是狂妄的。
  那一天里这一群蚁都不再出穴了。都自觉或半自觉地聚在老蚁身旁,听它讲种种关于“风”的知识。它一边接受着几名青年雌蚁的按摩,一边谆谆教导。它的教导一言以蔽之那就是——“风”是某种神明打的喷嚏。那神明在它的语言描绘之下,听来像一只无比巨大的蚂蚁。蚁的想像力毕竟是有限的,对于神明和对于妖魔的想像,都难免接近着蚁。
  第二天依然是一个明媚朗日。
  俩兄弟起得比蚂蚁们还早。阳光总是先从窗子照入人的房间,其后才从那道裂缝射入蚁穴。
  弟弟一睁开眼就说:“哥,我今天还要弄蚂蚁玩儿。”
  哥哥说:“行呀,今天咱们换个玩法儿!”
  于是哥哥找到一支香,一折为二。自己一截,弟弟一截。
  他们燃着香,又蹲在窗根前了。
  “哥,蚂蚁怎么还不爬出来呢?”
  “别急。兴许它们昨天都被你吹感冒了,发着烧呢……”
  “瞧,有一只往外探头了!”
  “先别烫它,等它出来……”
  探头的是那只变得明哲保身了的中年工蚁。它原本是一只在蚁群中颇受尊敬的工蚁。一只任劳任怨,责任感很强的工蚁。不惟老蚁摔得不轻,“保育园”里的许多小蚁也确实被“狂风”吹感冒了。尽管它对此并不应负什么直接的责任,但它一想到自己曾当众反驳老蚁,认为不是风,就一阵阵地独自脸红,仍因自己所犯的“言论错误”而觉得罪过。它率先来到穴口,是一种将功补过的表现。
  它向外观察了一阵,没觉得外面的情况有什么异常,于是放心大胆地爬出。
  啊,多好的天气呀!
  它仰望太阳,伸了几伸胳膊,分别将四条腿活动了一阵,之后向穴内发出平安无事的讯号。
  于是一只只中青年工蚁们接连爬出了那道裂缝;而蚁穴里,蚁群按照“社会”的分工,又开始了一天按部就班的忙碌。心宽体胖的蚁后,照例通过它大量需要的早餐,从“化学鸡尾酒”中获得着关于种群的第一份“报告”,并一如既往地进行加工处理,从体内及时排出另一种化合物。它处理种群的各种指示,通过那另一种化合物的传播,在蚁穴的各个角落被有效地执行着,落实着……
  如果不是因为两个农村孩子的恶作剧,关于这一群蚁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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