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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射出热烈的迸发着青春活力的光的时候,她那经常微闭着的玲珑丰润的小嘴,
嘴角总是漾着一种甜甜的迷人的微笑。而在她的大眼睛射出深沉而又迷茫的光时,
她的小嘴的嘴角便透着几丝忧郁的愁绪。但不论是漾着甜甜的微笑,还是透着忧郁
的愁绪,她嘴角左边上方的那颗黑痣,总是给她增添着几分娟丽和妩媚。
她性情极为柔顺。作为旧式女子,尤其是作为湘阳县赵府的二小姐,三从四德,
刻骨铭心,特别是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赵瑞芝精心学做。赵府上下一
提起二小姐,无人不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都说二小姐人美心善性子柔和,是月
中嫦娥女来到了人间。但她作为旧式女子,却没有裹脚。据说是,起初也裹了,但
她哀涟涟以泪洗面,赵钦恩赵老爷看不过眼,没硬坚持让她裹下去。这也算是当父
亲的赵钦恩对二女儿的一点偏心吧!其实是大清朝也不准裹脚。赵钦恩大女儿裹脚,
疼得几乎是九死一生,现二女儿又开始裹脚,这风若是传进了宫门,赵钦恩身为大
清命宫,竟暗逆大清令律,思之不禁心惊胆战,冒出了一身冷汗,回府后即让赵瑞
芝放了脚。那时节,在一些人的眼里,轻移莲步,宛若仙女飘行,三寸金莲,乃是
女子之美。赵瑞芝没有裹脚,也体态轻盈,行之婀娜,袅袅婷婷,反而比那三寸金
莲更有韵律,更丰姿优美。
赵瑞芝除性情柔顺,还聪颖、好学,极喜欢读书。《烈女传》、《女儿经》、
《女四书》、《二十四孝图》,她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得滚瓜烂熟,有些章节都
能整段整段地背下来。这些书,她起初读时,还觉得挺有意思,挺吸引人的,后来,
读上几遍以后,就越读越觉得索然无味。但是,她还得读。尽管她每一次翻开这些
书,明显地觉得书页中,每一片书页中都迸发出一种陈腐发霉的、就像是枯草败叶
在死水污泥中被沤得久了、开始发酵腐烂、散发出的那种酸腾腾、臭哄哄的味儿,
迎面向她一阵。阵扑来,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窒息,甚至有时候感到发呕,
但是,她还得一页一页地去翻、去读。因为女子反反复复地读这些书,并终身以这
些书为伴,这是赵府的家风。她要遵循,要远遵祖训,近从父教。当时,激荡的国
际风云,已将“老佛爷”西太后紧紧关闭住的中国的大门,冲撞开了一条缝。随着
各种各样的狼犬,从门缝里挤钻进来,在神州院内凶狂地张牙舞爪的同时,一些新
的思潮也从门缝里风涌了进来。一些新学、新书报开始在各地出现。位于湘江岸边
的湘阳,虽偏远,但也刮进去了各种各样的新风。一些新的思潮和各种各样新的书
报也涌进来打破了这偏远县城的平静与沉闷。赵钦恩赵府,尽管院墙高大而厚实,
大门也紧闭得严严实实的,但各种新风也还是时不时地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刮了进
来。时适共和势猛,袁世凯窃据大总统权位后,为迷人耳目,表面上也高唱共和。
赵瑞芝的性情柔顺、聪颖、好学、知书达理,很得赵钦恩夫妇的疼爱,是赵府老爷
夫人的掌上明珠。审时度势,为爱女能跟上潮流,县上在开办女子新学时,赵瑞芝
被送去学习。县立女学毕业后,赵瑞芝又被送到长沙。进了长沙女子中学。在县女
学尤其是进了长沙女子中学后,赵瑞芝觉得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耳目一新,听到
了和看到了她过去从来不曾听到过和看到过的事情。她如饥似渴地一本本地读着
“黄命军中马前卒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警世钟》、《猛回头》,章太
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严复的《天演论》以及关于同盟会、鉴湖女侠秋瑾、
广州黄花冈七十二殉难志士、黄兴、陶成章、《湘路警钟》、长沙抢米风潮、宋教
仁血案之谜这一类事情的书刊。她一本一本地读着,如饥似渴地读着。她是那样地
感到新奇,就像刚刚脱离开母体的婴儿第一次睁大着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这人世
间眼花缭乱的大千社会似的。她读着;她感到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清新的气息扑
面而来,使她清爽惬意,使她情激心醉,使她振奋,使她有着一种快感——一种令
全身发抖的快感。她明显地感到自己不是自己了。她在惶恐中惊叹,惊叹中又有些
惶恐;在迷乱中欣喜,欣喜中又有些迷乱。到底是怎么,也说不清。这位湘阳县名
门赵府的二小姐,柔顺的心里开始隐隐出现了几分这连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的骚动。
然而,时隔不久,赵瑞芝那自己一时也说不清的骚动的心情还没平稳下来,袁世凯
龙袍加身,关门当上了洪宪皇帝,赵钦恩踉头绊子地跑到长沙,硬是把赵瑞芝从长
沙接回了家,原又把《女儿经》那一类的书给女儿摆在了面前。后来虽然袁世凯只
当了八十三天的皇帝,又被迫脱下了龙袍,但赵钦恩却不准备再送赵瑞芝出去了。
因为他不想让赵府的家风在二女儿身上断掉。于是,赵二小姐复而又开始读那些她
过去已经读了多少遍、都已读得滚瓜烂熟的、不想再读的《烈女传》、《女儿经》、
《女四书》、《二十四孝图》等纸页已经发黄了的书,重又被关在阴黑的房子里开
始整段整段地死背这些书里的那些她过去都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而现在她怎么也不
想再去背的那些所谓特别紧要的段落。她又很不情愿地被迫开始去嗅闻那些发霉的、
酸腾腾的、令人作呕的臭味儿,忍受那憋闷窒息的痛苦的折磨。
不管怎么样,说是说,她终竟还是赵瑞芝,是湘阳县堂堂望族名门赵府的二小
姐呀!
三
孔德仁孔府,民国后,大黑铁门旁边的牌匾上换成了孔公馆,在湘江岸边的湘
水县,也算是首屈一指的望族名门。据说,孔德仁还是孔丘孔大圣人的第四十六代
侄孙。也许就是因为是孔大圣人的嫡亲后裔这一层关系,孔德仁祖上历代都做学道、
提学使、学政一类的官。孔德仁旧时曾在“老佛爷”西太后手里,就任湖南学政。
一建民国、废清室后,这个官也就不了了之了。孔德仁和赵钦恩一样,紧闭府门,
整个身心沉醉于他的老祖宗的圣学圣道中去了。
孔德仁和赵钦恩是同年进士,两人相互间慕名已久,相见恨晚,结下了未能同
生、但求共死之交,指腹为婚,定下了孔大少爷孔文义和赵二小姐赵瑞芝的亲事。
这件指腹为婚的亲事,是赵瑞芝被迫从长沙女子中学中途辍学接回家后,””
赵钦恩才告诉她的,而且,还告诉她说:近期完婚。
这太突然了。她思想上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有些不知所措。
完婚,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就意味着把自己的一切,把自己今后整个的一生,
都将从此交付给一个男人。夫贵妻荣,夫贱妻卑。自己今后的一生,是幸福美满?
还是悲苦艰辛?都将取决于这个男性。所以,这个即将要成为自己主宰的男人是什
么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温柔?还是鲁莽?是高推?还是粗俗不堪?
是轩昂有志之士、有远大前程的少年英才?还是无志无为、苟且偷安、卑微狠琐之
鼠辈?再就是脾气性格如何?有何嗜好?体质怎样?这些并不都是无关紧要的,甚
至是至关紧要的。但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赵瑞芝一连几天睡不着觉,郁郁寡欢,少言少语,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她沉浸
在愁思之中,苦受着愁思的煎熬。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这似乎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道理。中国几千年来都
是这样。尤其是对于女子来说,父母之命是违抗不得的。天下女子,谁都有找个称
心如意的好夫婿的心愿,但这由不得你。好坏就看你的命怎么样了。嫁鸡随鸡,嫁
狗随狗,嫁给个光溜溜床板子背上走。命不好,碰上个聋子、哑子、瞎子、瘸子、
甚至是个瘫子、痴子,你都得认。都得认!你不情愿,想违逆父母之命,想抗婚,
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也是根本行不通的!在长沙女子中学,赵瑞芝也曾耳闻目睹了
几起在社会各界曾引起了很大反响的抗婚事件,但也大都是以极其凄惨的悲剧宣告
了失败。就在她同班而且同寝室的同学中有个吴姓女子,她父母为趋炎附势,将她
许给同镇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是叔公辈的大商绅作妾,她执意不从,就在临近办
喜事时,在她一位表姨的帮助下偷跑到长沙,进了女子中学。半年后,她父母不知
怎么探听到了女儿的下落,便告知那大商绅,两家子都派人到长沙。先是她父母到
学校来连软带硬地劝说女儿回去,后是那大商绅家的账房先生带人来学校威吓她,
她都没有依从。两家子人看实在没有办法,就都忿然而去。从表面上看事情好像也
不了了之了,不料想半个月后,这吴姓女同学突然失踪了。说她是和一位同学去街
上买东西,那同学还有别的事,让她先回学校,可她没有回来,就失踪了。经警方
多方查找,也没查出个下落。又过了几个月后,还是从那吴姓女同学家乡传来的消
息,说她原来是被佯装回去而并未回去的父母带人绑架了,并被直接送到了那大商
绅早已布置停当的新房里,当天晚上就成了亲。也就是在成亲的那天夜里,那吴姓
女同学上吊自缢了。另外,在她同班还有一个姓张的大家闺秀,也是父母之命,将
她许给了另一家也是门庭显赫的大家公子,岂不知这位张小姐早已心中有人,是她
的姑表兄,但父母不准,叱责她不许败坏门风,就在父母威逼她暑期回去完婚的临
放假前,在学校后院的池塘投水自尽了。等人们知道,打涝上来以后,那张小姐已
经被水泡得肿涨得不成样子了。当时,赵瑞芝也跑去看了。那可怖的情景,实实令
人难忘。一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