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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坐直了身,回话也是一连串满语,我只听懂“死鹰”、“八阿哥”、“雅齐布”等寥寥数语。
我一直不明白八阿哥当时为何要挑选其母妃的忌日送两只奄奄将毙的鹰给康熙?是心气不顺还是另有居心?难道要破罐子破摔?甚至根本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大作文章,以期置八阿哥于死地?牵连在死鹰案中一起发作的另有一事:与八阿哥感情极好的乳母乳公雅齐布夫妻本在一废太子中犯错被充发翁牛特公主处,却因八阿哥包庇一直潜留在京。此事曝光后,康熙雷厉风行的将夫妻俩一同正法,并直接以此为导火索下朱谕说与允禩父子之情绝矣,还曾一度夺了八阿哥封爵禄位,他的行动自由也受到极大限制,饮食起居甚至患病都只能有太监随时向康熙报告。
我看看康熙,又看看四阿哥,渐渐看清了从前未能明了的一些事。
——下嫁蒙古翁牛特的温烙公主正是康熙的八公主、十三阿哥的同母妹妹。揭发雅齐布夫妻的关键人物是谁?
呼之欲出。
若说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又何芥蒂,除了一废太子期间十三阿哥不知被何人告密莫名连累圈禁之事,不做它想。
十三阿哥随在短暂圈禁之后即被放出,却自此失宠于康熙,又多年饱受膝疾困扰,直到近一两年才恢复跟随康熙巡幸塞外的待遇。
我同十三阿哥相处笃久,甚至他受此大挫,早将道家“为而不争”的思想奉为信条,而布置陷害八阿哥的这个局,计划之详,用心之狠,已至骇人地步,要不是四阿哥,谁还有这样的本领手段?果然四阿哥听康熙说完,坦率用白话承认一切。
康熙与四阿哥对视片刻,缓缓道:“朕有一道手谕,此谕以备十年,若有遗诏,无非此言,你可知谕中所言何物?”
四阿哥默然不答。
康熙披衣下地,走到我们面前,一字一顿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说着,康熙略像四阿哥倾了倾身:“当今朝政弊端丛生,非有英断之主独持纲领,杜绝弊端。然英断之主往往果于杀戮,使朝臣不能保其朝夕。朕最看重你的是这一点,最担心你的也是这一点。三年前,有道人张恺给你算命,说你三十九岁就能大贵了,你当场痛哭失声。——你何能大贵,只有朕死了,你自己做了皇帝才能大贵!朕念你这一点真情流露出自真挚,况且一废太子期间所有兄弟中只有你顾惜情义,在朕面前从不曾说过二阿哥一句坏话,朕姑且原谅你所犯的错误,仍命你代朕行南郊祭天典礼,你却未听朕的旨意安心住入斋宫里进行斋戒备礼,不惜缺席大典也要赶回畅春园。。。他日你若登基为皇,是否要立她为后?是否要为她与你的同母兄弟反目成仇?朕将皇位传给你,天下都是你的,你却为一名女子辜负朕?值得么?”
四阿哥脊梁一挺:“求皇阿玛赐千钟流云之解药。”
康熙眼神一冷:“无解。”
我望着四阿哥侧面,想起他冲进幨宁居后那样紧张夺取我喝药的杯子,可见平素是怎样日夜挂心焦虑此事,忽然之间灵犀通透——既知他待我深情不变,其他的,又何须我计较?念及至此,我也不顾什么礼法规矩,用手轻轻拨转他面孔,将唇贴上他左侧脸颊,一吻,对视一眼,再吻。
四阿哥的目光从看到我开始就再没离开过,他忽然跳起,抢过几上药碗,将半碗药汁一饮而尽,连康熙亦是一惊。
“为什么?”我问
四阿哥简单道:“你说呢?”
而我完全明白。
我和他有情欲,有爱恨,也有发自内心的体恤,更有数不清的相逢离散,但惟有这一刻,面对死亡,我们方才做到忘我。流云无解。
心有解。
许是药性发作,我只觉一阵阵虚软,因依在四阿哥怀内,费力拔下指间那枚铁指环交给他:“。。。替我戴上。”
四阿哥轻抬起我右手,不偏不倚地将铁指环戴在了我无名指上,这是巧合亦或是天意?
我眼前发着黑,可是他的脸、他的眼镜,清清楚楚的刻在我心里,犹如光芒万丈,永世不悔泯灭。
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
含着眼泪繁杂,我告诉他我要的:“我,白小千,愿嫁爱新觉罗·胤禛为妻。”
四阿哥俯下脸,深深吻我,我们唇舌依偎,如同一体。
不知是否是幻觉,我隐约听见雷声,紧接着闪电劈亮天际,一道龙卷风从东南角汹涌而来,霎时间掀开幨宁居屋顶,倒圆锥状的漏斗云扫下,要将我吸进漩涡,我看见漩涡中熟悉而又陌生的奇异景象:庞大的市区、宽广的马路、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滚滚如蚁的人潮。。。
呵,我明白,我要走了。
“千!”四阿哥不曾放开我的手,陪我旋转坠入风眼乐园,拥抱着我形成漩涡,哪顾热吻背后万呎风波连同人间浸没。
我终于知道他爱我是那么多。
或许,
三百年后,那又将是另一个传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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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夏花宿妆残
大中小
“……春喜,里边供奉观世音的净水碗换了‘井华水’了么?”
“回福晋,换了。”
“好。外面候着的可是高福儿?”
“是,高福儿说年二小姐已经到了,不过……她人在怡兴斋书房。”
“书房?”
“是,高福儿本要领年二小姐来万福阁,年二小姐听说四爷正在福晋房里歇午觉,就进了书房。高福儿也没法子,只好过来等候示下。”“知道了,你叫他先回去,等四爷醒了,我会跟四爷说。”
“是。”
“嘘……四爷好象醒了?”
脚步声轻轻绕过屏风,我从床上坐起,纳拉氏赶上来服侍我穿衣套鞋,同着我走到外间坐了,春喜奉上清汤荷叶莲子羹和奶油饽饽。我尝了几口莲子羹,仍觉有些热性,纳拉氏叫春喜执扇给我摇着,又问:“玉莹还在书房,她等到这个时辰过来,想必一直没用午饭,我让人再送一份奶饽饽过去可好?”我朝桌上浅绿、浅粉、浅黄诸色皆有的奶饽饽看了一眼,不置可否:“随你。”
纳拉氏吩咐下去,我净了手,起身出门,候在外面的高福儿一行人拥着我穿堂过廊,走回怡兴斋书房。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在书房门口请安迎接我,走进正房,我才看到她歪在我书桌旁的一张大圈椅上睡着了。
我将侍墨的小厮们打发下去,高福儿关了门,都静着声在外院伺候。
我慢慢走到她身边,她半仰着脸,微微张开嘴。
我的视线落下去,她腰间缚着的一只熟悉手工的香囊刺入我的眼。
两个月前,老十三娶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为嫡福晋的大婚宴上,我还没见她戴这个。
额娘今年统共做了两只香囊,我得的一只由纳拉氏替我收在箱里,那么她腰间这只不用问,自然是十四阿哥给的。
她动弹一下,睁开眼看见我,揉揉眼皮坐正了:“四爷?”
我在书桌后坐下:“昨儿一晚去哪了?年羹尧说你没回去。”
她走过来,解开腰间香囊,取出一丸药递给我:“拿到这个了。”
我捏碎药丸,抽出里面一张密麻麻正反写满字的小纸条看了一看:“这是什么?非满非蒙,也不是英吉利文?”
她说:“玉莹也不明白,瞧了有些像鄂罗斯字母,又不全像,许是他们自己编的暗码也不一定。”
我把纸条收了:“这就是八阿哥给他侍读何焯书信里的夹带的拓本?”
“是。”她斟酌着,“上月何焯的确是因父死奔丧回了江南,他的幼女现交由八福晋照看,玉莹听得何家来了书信,料定这几日八阿哥必有回复,守了几日,才得到手。”她见我目光下移,又道:“不过好险,若非听四爷的话把这密信封在药丸里,又放入德妃娘娘给的香囊,没人敢搜身,今早过来路上撞见九阿哥就差点混不过关呢。”“今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九阿哥不是不敢,他是给十四阿哥面子,才没动你。”我问她,“跟十四阿哥要香囊,也是我叫你做的么?”她脸色一白:“玉莹知道四爷和十四阿哥的香囊虽然都是德妃娘娘所制,但是针脚记号上有所不同,所以玉莹不敢讨四爷的香囊派用场。”我点首淡淡道:“连这也知道了,很好,总算我没有白教你。这次你碰上的是九阿哥,我看八阿哥他们已经起了疑心,虽然他们手上没有证据,你还是小心些。年羹尧这些日子都在训鹰,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没什么事就带着跟他学学。”“是。”
“这月底皇阿玛幸塞外,老十三要随驾,这些鹰都是我帮他训的,预备着呈圣,不容有失,你要好好放在心上,知道么?”“知道。”
我一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她返身走出几步,又掉过头。
我抬起眼看看她,她咬咬下唇,迟疑道:“训鹰——是在十三阿哥府里训么?”
我合上手中书卷:“你要做的我已经告诉你,现在你是否要我将我说过的话重复说一遍?”
她行个礼,平静道:“玉莹不敢。只是若训鹰所在当真是十三阿哥府,玉莹请求不去。”
她口中说不敢,我却奇异于她的胆量:“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年羹尧没告诉你?”
“告诉了。”她仍坚持那句话,“如果玉莹不能再跟十四阿哥见面,那么玉莹也不会去十三阿哥府。”
我失笑:“很好。”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
她跪下。
我俯身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一口气说了三句话:
“我叫你跪,你就得跪。”
“我最不喜欢做奴才的不听主子的话。”
“懂了么?”
她扬起脖子,改了自称:“我不是奴才。”
我问:“那么你现在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