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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光天下的村庄,竟教人比在幽暗狭谷里时还要心惊胆战。
我强烈的怀念起神水河对岸来,那座积雨云覆盖的人烟稠密的村寨。
“觉得这里好玩吗?我看这边的房子和那边也差不多,没什么新意。”我说。
“恩,也不是特别好玩……” 舒薇说。
“那,咱们回去?时间不老早了,村长还说等咱们开饭呢。”“行,回去,虽然那主人很讨厌,做客人的可不能不懂礼……”“你们就别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害怕不成吗?” 陈新不耐烦的打断:“我看,这村子的人都在装神弄鬼。大白天的,真有鬼来,我也不怕它……”“当然不怕,不过……等一等,都别动!
——老天,那是什么!”就在前面街拐角处的墙根下,蹲着一件怪模怪样,又矮又矬的东西。起先以为那是一只长满青苔的石水瓮,当我意识到水瓮不应该正堵在人家房门口时,脑袋顿时嗡了一下,忙拦住他俩叫他俩快看。就在这一刹那,那东西突然活了,生出腿脚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墙后。
狭谷里的那个东西它又出现了!第二次显形是在光天化日,这一回可看清了它——将近看清了它,那绝不是人类,也绝不是任何可能存在于此地,存在于人间的物种。
舒薇脸色煞白,陈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结结巴巴的问我那是什么——天,我怎么知道!——他们那样惊恐的下死眼盯着我,好象我就是那个怪物,那个,鬼。
风从身前身后吹来,从每个街口冲出来,从每间屋顶向地面扑来。所有的草标都在点头摇头,所有残剩未烬的黄表纸都飞上天空。铁锁哗的飞出,一扇房门砰然打开,木门咣当咣当的撞击着门框。村外的树林整个儿在哗哗啦啦的抖响。风突然又停了,一来一去如同闹鬼。山里近晚时分刮起的这种旋风,常常是毫无预兆,猛烈而短暂。满地狼籍,到处是掀飞的狗窝,鸡笼,和屋顶掉落的瓦块,晾的衣裤象人的断体横七竖八。黄表纸落回地面,有几片粘在我们身上,头上,还残留着那股火后焦烂的刺鼻气味。
风停了,另一场声音却逐渐宏大的响起,象千百匹马在奔跑,又象千百头牛在叫唤。辨不清方向,因为它们无处不在,青石板的地面颤抖了,进而所有房屋也跟着在抖颤。
抖颤得最凶的是我们。
前六部分 第一十一章温泉(11)“快,快跟上我!——快跑,快往一线天跑哇!”可一线天在哪里啊!我们在这巴掌大的村坊里转向了,道路似乎也中了魔咒,变成了盘陀迷局。
“鬼打墙,是鬼打墙!”“什么鬼打墙,是迷路了!”我带着他俩没头苍蝇似的兜了许多圈子,最后又回到那座十字街心,全寨最敞阔的地带。再无路可走了,四条街的方向都有訇訇隆隆的声响迫近,显然这里正是它们的目标。就在那声响达到令人惊悸的顶峰,声响的源头即将现形的时候,它们忽然又象阵风骤停那样削弱了声势。但它们没有离开,它们在狂奔之中齐刷刷收住了脚步,换用一种更沉着,更齐整的步伐,缓慢的,缓慢的逼近……最先显形的是南边。从南边那条街的尽头,丁字路口灰白的石墙发出了红光,又发出了青蓝的烟雾,象从里面烧着了一般。红光中出现许多模糊不清的人,他们高低参差的耸动着,摇晃着,逐渐的越来越多,正不断从那道透明的红墙里走下来,走下来。
天哪,那是什么……陈新咬着嘴唇,极力把舒薇拉在身后,舒薇从他肩膀上露出半张脸,睁着一只惊惶的眼睛瞧着这诡异至极的情景,我紧紧攥着那枚古钱,我的护身符,坚硬的金属都快让我捏变了形,热得发烫……世上真的有鬼存在吗,阴司之门真的打开了吗……出现在南街的是一群全身火红的人。那一队司火的鬼卒,红布裹头,红衣,红裤,红鞋,手里擎着烈焰腾腾的火把。是火光映红了石墙,又将他们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与此同时,一群从头黑到脚的黑衣人从西街走出来,他们一边走一边挥舞着刀,斧,枪,钩,镰,闪闪发亮的武器。北边的是一队青衣人,每个青衣人都是一棵树,各人手举一根枝枝杈杈的树枝,枝上铺满绿叶,乍一看就犹如一座树林在朝我们移动。东面涌出的人群浑身穿白,白得令人发冷,宛如一条冰冻的河流在慢腾腾的推进。
红,黑,青,白四支队伍行进着,发出各形各样的嘈杂声响。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鬼怪,他们全部是正常的人类,但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加深了:对鬼怪的恐惧仅仅来于幻想,对人类的恐惧却出自无数血淋淋的经验。我的知识无法解释眼前这奇诡的场面——这绝对不是一种布依族的风俗!看那些人,他们表情冷漠,眼神发直,每看一眼都会增加一层新的惊悚;他们仿佛被药物和巫术催眠蛊惑了,他们服从那个操纵他们的力量,按照它的意旨行事,就象……传说中的神兵。
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满脑子尽是可怕得离奇的联想:难道时空倒转?一线天的狭缝乃是穿越时间的隧道?我们走进中古时代野人盘踞的山村,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祭祀……祭祀是需要祭品的,活物祭品……茹毛饮血的时代,三个贸然闯入的穿着奇装异服的生人……那么,当然了,火,刀,柴,水都准备就绪,接下来就该……那些五彩缤纷的野蛮人已经从四条街喇叭形的街口走出,在街心宽敞的场坝集结并围拢在我们周围。最前面那几排红黑青白装束的大汉不断发出野蛮的叫喊,做出各种恐吓的动作,后排却跟的许多杂色服饰的人,男女老幼都有,各人下颌都在蠕动,龇牙咧嘴笑得十分怕人。更后面的是一群戴着黄帽子,红帽子的人,带着各种穷形尽相在望着我们发笑,一面指指点点——其中的一个突然用大得惊人的音量喊叫起来:“喂,你们过来,喂,到这边来!”那一瞬间受到的惊恐是既强烈,又短暂,因为我立刻就认出了那个朝我们喊叫的野蛮人,同时也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便是曾经在石板哨遇见的,同我们攀谈并邀请我们同车前往镇山村的那位:胖导游。
……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在错误的时机进入一场事先安排的活剧,造成的误会真能让当事人吓破苦胆,让旁观者笑掉大牙。把我们从中古带回现实的除了导游的高音喇叭,还有游客相机不断闪烁的闪光灯。这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演出:前排装束奇异的人是演员,后排盛装的男女老幼是龙套,最后出场的观众,则是那支在对岸久等不到、以为人间蒸发了的旅游团。
读者要问了,旅游团不是去镇山村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眼前这个村子又是个什么地方?
实际上,这个村子就是镇山村——镇山村的下寨。镇山村并不是一个村,而是两个村,分为上下两寨,中间隔一条神水河为界。当年李仁宇将军和他的班氏妻子生有二子,他让一子姓李,另一子姓班,分别居住在上寨,下寨。我们早先去的是上寨,而旅游团到达的是下寨。就这么简单。
上寨有李将军和夫人的合葬墓地,传承的又是李将军的姓氏,两寨一向以上寨为正统;加上我先到的上寨,见村民都在张罗着预备迎接旅游团,无怪会认为上寨便是旅游团要去的镇山村。我对他们久久不到倍感纳闷,却没曾想神水河对岸还有一座镇山村,直到在大朝门外,看见那条只供牛车行走的土路才明白端倪:从省城修过来的公路,原来铺到的是下寨门口。
当时那种狼狈不堪的形象,后来被我们取笑了很久,我嘲笑他俩闭着眼睛搂抱得象已经殉情的恋人,他俩则笑我抓十字架似的抓着那枚铜钱,俨然刑决的犯人最后忏悔。可在那样真假难辨的局面,我们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末日来临般的气氛。我们挤进人群,挤到那个亲切可爱的胖导游身边,一路经过的人都望着我们笑,导游乐呵呵的说:“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咋个一直没见你们人呢?”。
我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我们在那边,耽搁了……咳,好大阵势啊,这是搞的啥子名堂?”“赶鬼噻。
”“赶鬼?莫哄我,布依赶鬼我晓得,布摩领起村民挨家挨户喷水吐咒,烧几柱香杀只公鸡,再把竹轿纸船抬到村口一烧就完事,哪来这么多牛鬼蛇神,刀山火海的?”“荷荷,吓倒你们了?不瞒你说,今年的六月六不比往年,据说犯着一个重煞的年头,三百年一遇,将有恶鬼出世横行。所以要兴特别隆重的仪式,才能去煞化吉……”“重煞的年头?恶鬼出世?”我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今年是重煞之年。
“都是他们的迷信罗,不过这些乡下人的迷信,有时候还满灵验的,说不清楚。这个村的村长——也是他们的布摩,脑筋灵活,很会赚钱。借这个题目,准备了半把个月呢,特地通知我们组大型的团来,人越多越好,给他们添声势。荷唷,没想到阵仗搞得这么大,别说你们,连我带老了团的也开了眼!除了我们这一拨,还有别的团呢,这边,那边,看见没有?”果然,在场的游客除了黄帽子,还有红帽子,白帽子,蓝帽子,和村民混杂在一起。尽是嘈杂的人声,如演出开始前闹哄哄的剧场。
“布摩,是不是就是巫师啊?”舒薇问那导游,我对她说过布依族每个村都有一位布摩,掌管族人的祭祀,卜卦,驱邪活动,相当于部族祭司的职责,乃是全村的精神领袖。
看见同他说话的是舒薇,导游满脸堆下笑来,操着土音浓厚的普通话说:“不错不错,小姐,你知道的真多啊!布摩就是巫师。不过呢,布依族的巫师是分男女的,布摩专指的是男巫师,这,你大概就不知道了吧?”“还有女巫师,那不就是巫婆吗?”陈新插话道。
“什么巫婆巫婆的,”导游板起面孔,做出认真的神气,“要尊重民族习惯,女巫师的称呼叫雅温,或者雅牙。河对岸的上寨,就有一位雅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