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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满坡翠绿,点缀野花,远山象许多水牛拱起的脊背,那几匹马和人的背影,渐渐同周围的绿丛混淆不清,犹如走进了画中一般。
是野趣十足的自驾游览,还是沿途迷人的景色,还是对那深山沟里的村庄多少好奇,还是受了陈新的乐观精神的鼓舞,还是不愿让我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因缘际会,一念闪动,促使舒薇做出了抉择。我正思量坐这“对槽马”是否安全,她已经同布依女人砍上了价。从四十到三十,从三十到二十五。布依女人再不肯让价,因为其中一个的男的知道了会打她的,另一个可以证明。付钱的时候又遇到了麻烦:她们没有办法分割开那五块钱,最后只好我们再多出一块钱,一人十三,两个女人满意了。
我率先跨上那匹枣红马,把漂亮的白马让给王子和公主。布依女人保证,她们的马骨架结实,脚力很强,坐两个人没问题,并且极听话驯顺。
“乖的很呐!依它们自己走,不要乱走岔路,走迷了路我们不负责的噢!”她们叮嘱道。
确实,山区的矮种马虽不及北方草原的骏马高大威猛,照相好看,行走山路却是最佳。别看它们晃晃悠悠,好似漫不经心,其实每一步都踩的极扎实。骑手就狼狈得多。小资女人叶公好龙的本质很快暴露无疑,遇到陡一点的坡度,舒薇就紧紧揪住马鬃,偶尔马蹄打一下滑,她就尖叫得如同真的摔下悬崖;陈新从背后夹住她,那副紧张的神情与其说怕她摔倒,不如说怕她逃跑。哪象什么王子公主,直如土匪和土匪抢来做押寨夫人的良家闺秀。
等到走上神水河边的缓坡,我的旅伴才得放松。
从深山密林流出的这条神水河,因为上游修筑堤坝,到这里已成了一座湖。水面不宽,被山峰分隔成小片的水域,却显得蜿蜒无穷,无始无终。沿途的山象被水洗过一般,草和树都是湿漉漉的。实际上,那些浸在水中的石山几百万年来就一直在被水缓慢的融化着,柔软的水一遇上坚硬的石灰岩就变成了刀和锉,眼前这些玲珑奇秀的山峰,便是它们精雕细琢的杰作。这只是看得见的。在地下,水更将大地溶蚀出许多千创百孔的溶洞,溶洞的崎岖往复,往往比地上的石林更甚,而地下的暗河,也常常比地上河流还要壮观,还要汹涌。
陈新和我互说土话,这是应舒薇的要求,“入乡随俗”。本省方言的一大妙处:易懂,舒薇听我们说话,基本没有障碍。
一路生得有齐到马背的红拇指,陈新摘了许多,用餐巾纸擦过递给舒薇。
“味道好吗?”他挺期待的问她,这种红色野果是本乡特有,光洁,漂亮,小如红豆,象葡萄那样结成串子。
“唔,好。”她平淡无奇的应道,忽然她从马脖子往外探头:“咦,这是什么?”一丛丛多刺的荆棘,高只到马腹,被挂满熟透的果实压弯在地,在鲜艳夺目的红拇指树下,很不易发觉。
舒薇慧眼独具,她看见的,是本乡另一种更着名的特产。
我勒住马,弯腰摘下几颗,递给舒薇,没有擦——没法擦,大如荸荠的果子上长满尖刺,直是小而圆的狼牙棒,不说不漂亮,倒有几分糁人。
“小心刺!这叫刺梨,吃起来扎舌头,又酸又涩又苦,你不会爱吃的。”陈新的断语错了。舒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枚刺梨果送到唇边,清脆的咬下一小块。她慢慢咀嚼,起初皱眉头,后来脸上就浮现出笑意:“蛮好,蛮好哎,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你那红拇指淡而无味,中看不中吃,这满身刺儿的东西才真正有味儿呢。阿拉伯人有首诗说品茶:第一道苦若人生,第二道甜若爱情,第三道,第三道什么来着……”
“第三道淡若回忆。”我碰巧读到过这首小诗,便说。
“对,淡若回忆。我看应该说的是刺梨:嚼一遍,苦若人生,嚼二遍,甜若爱情,嚼三遍……嚼三遍连渣都没了。喂,两位老乡,别只顾着发呆呀,好不好再摘点刺梨请客人吃啊,别那么小气嘛……”对一个人家乡的恭维莫过于此了,我和陈新比着献殷勤,采摘又大又圆、色相上佳的刺梨献于美人之怀。我对这位江南女孩有点刮目相看了,可不是人人都能欣赏本乡这件不俗的特产的。
舒薇是得意洋洋,吃不了的就兜着走。大家一道品尝刺梨的甘芳,欣赏这片蕴秀藏灵的山水,少不得我讲上几段民间故事佐兴。
马蹄在青草泥土间践踏,蝴蝶穿梭,山鸟翱翔,脚底一泓碧水,蜿蜒流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天气仍旧阴沉,早先看见的积雨云如今就在头顶,象积满水的海绵,轻轻一拧,就会降下来一场暴雨。周围越来越安静,满山坡望不见一个人。早先还有一般骑着马的游客经过。那么寥寥几个人,往这群山之中一撒,鸟入密林,再无踪影。
我跟他们讲布依族的历史,风俗,以及承自中古时代的迷信与巫术,赶鬼驱邪之类。然后我就讲到了神兵。从古夜郎时代,苗疆的土司就有豢养神兵的传统,神兵从幼年招募,多是孤儿或穷人家的孩子,他们长年被宗教力量,药物,巫蛊之术控制,打起仗来,不怕死,不投降,常与敌同归于尽。神兵的装束也很特别:裸上身,纹刺花,扎裤脚,系着有符咒的红腰带;又用白条白布包头,为的是同伴好辨认。
“这就象神风敢死队,还有哈马斯的人肉炸弹。”舒薇评论说。
“有点象,但不一样,控制他们除了思想洗脑,还有自然和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五零年西南剿匪的时候,土匪们就放出过神兵,据说那些人眼神都是直的,脸色青紫,平时好象行尸走肉,一到打仗就凶如疯魔。
剿匪部队最忌惮神兵,对他们从不抓俘虏,格杀勿论……”陈新忽然在马背上一挺身,中邪似的双眼圆睁,口角滚出涎水来,双手紧紧扼住舒薇的脖子,连珠价的叫道:“我是神兵,我是神兵,我是神兵……”
“你是神经!”舒薇甩脱陈新的手,两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三章温泉(3)“山路上骑马,不要疯疯扯扯,危险得很!咦,这是什么东西?”陈新随身背的小包散着后盖,露出一截黄草,我驱着马紧走两步,探过身去扯出来一看,那是用五几根稻草扭捏成的一支草把,草把对折成结,一根稻草缠在中间,两头各留有一个孔眼,刚够一根竹竿插入。
“这好象是草标,你哪里捡的?”“刚才过那个三岔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插了根竹竿,上面挂着这坨草蛮好玩的,顺手就摘了。”陈新说。
“不告而取谓之偷——结得倒挺别致,是干什么用的?”舒薇要过去,翻来覆去的看。
我告诉她:“布依族在通往村寨的路口插草标,等于挂上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叫外面的人不要进来。因为村寨里正在祭神,扫鬼,莫要被外人冲犯。如果遇到厉害的鬼邪妖魅不能驱除,在它们出没的地方,也要插草标,通知大伙儿各人小心了。”舒薇变了脸色:“啊,莫非这里正在闹鬼吗?”“这只是风俗。现在闹六月六,寨里正好有扫鬼,赶鬼的活动。那是极有趣的,你们有福气,赶上了。”此时离出发地估摸已有五几里路的光景。这一带地方,全是仄逼的山坳地形。神水河被挡在山那一侧,山上植被稀疏,尽是一堆堆的灰白石头。那种层层叠叠书页似的岩石,镶嵌在黄沙土中,就象白骨穿破了瘦衰的肌肤裸露于外。
马匹在乱石棱增的山坡道上行走,打着响鼻,摇晃着脑袋,地面的碎石被它们践踏得到处飞溅,发出爆裂的声音。沿途左近越来越荒僻,盛夏季节,却显示出深秋般的萧瑟。草和树叶许多都泛了黄,打了卷,那是阳光不足的征候。很久没人说话,也许先前话说的太多,有些倦腻了;也许在这静得发空,连鸟声也罕闻的深山野谷里,人也难免要变得沉默寡言。
作为此行头一件纪念品,那一束发黄的,枯萎了的草把子,被舒薇仔细收藏在了背包深处。
忽然间转出一大片竹林来。竹子生长多年,棵棵都有碗口粗细,因为竹叶太茂盛的缘故,看去绿得发墨。
林中隐现白色的房屋。走近一看,果然全用石板砌成,白森森透着冷意。石屋残破不堪,里面黑咕隆冬,看不见有人的迹象,也不知住的人出门去了,还是根本早已废弃。两匹马载着我们,静悄悄的,却是一步不停的走过这几所沉默的石屋时,连尾巴也没有甩动一下。我感到除了平常的颠簸之外,另有一种轻微却是极快的颤动从身下传来,我轻触一下马背,顿时明白了颤动的来源:马儿在发抖。林子里很冷吗,可我为什么偏生又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马汗呢?
突如其来,一阵朔风从远到近吹起,整座竹林都在抖动,千万根竹子一同鼓噪。好似骤然降临一场暴雨,呜呜啦啦的叶声直响得惊心动魄。象被这响声吓着了,马儿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奔跑,颠簸得简直受不了。我牢牢抓住缰绳,大声招呼陈新舒薇小心,两人却报以兴奋的尖叫。当眼前豁然开朗重见天日,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
神水河又出现了,而且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宽阔:竹林之外,缓坡之下,展开一大片寒波澹澹,清漪连连的水面。好几条水流在此汇集成湖,然后各自走向深山的纵深。细小的波浪拍打着岸边的圆石,水中倒映出沿岸的群山。最醒目的一座山峰,宛如被从中间切断,只剩下了一半的山体,正是这一带方圆数十里内的标志:半边山。传说中秦始皇用赶山鞭驱赶群山,唯独这一座不服调度,秦始皇震怒,一鞭劈下,将它高昂的头颅从中劈开,劈掉的一半去了云南,剩下的一半留在此地。
两匹马停了下来,可那一种波及全身的抖颤却没有停,它们频繁的眨着眼皮,遍身是汗,却并不走向河边去喝水,连地上的草也不曾啃上一口。
“这就是半边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