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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天我们所洗过的温泉水,就是从这里自行上升,走进这根铁管,流淌到村长家的浴室的。那一定是地下的热力在驱动了。昨晚的这个时候,正值温泉于全村猛烈喷发,那时在这策源地中,该是如何一幅沸浪掀腾,蒸气弥漫的壮观场面……而现在,池水安静的匍伏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蓄水池没什么区别,除了略微冒出些许白气,散发出浓重的硫磺苦味。
楼梯朽烂得已垮掉了一半,四个人小心翼翼踏着剩下的另一半上到了二楼。我们选中靠近走廊的第一个房间,作为今晚对抗鬼首入世的首要据点。空屋里家什全无,唯独摆着一张供桌。这是我的亲戚们唯一没拿走的财产了,供桌本该摆在堂屋的,大概村长们修水泵站的时候搬上了楼。供桌上立着好几个牌位,却都没有象村长家的蒙着白布,牌位立得规规矩矩,各依辈分摆放,面前还有一只香炉,插着几根残香。总算他们还懂得尊重死者,我默读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字。提灯的舒薇把煤油灯放在供桌一隅照亮,我用衣袖擦了擦桌上的灰,陈新移开香炉,端碗的三哥将象征神位的香碗安放在香炉的位置——本家历代主户的灵位前。四个人朝供桌鞠了三个躬,陈新从行李中翻出几件衣服垫在灰垢的地板上,大家挨挤在低矮的窗边坐下来,透过早空朽了的满挂蛛网的窗扇,屏息静气的注视窗外的动静。
场坝的方向闪耀着火光,乐声、铜鼓声、人声源源不绝从火光处传来,飘着幡布条的长竿和飘着纸串儿的望山杆,象极高极瘦的人,在灰蒙蒙的屋顶上探出戴帽子的长脑袋。看不见一个村民,却可想见他们在五色祭坛之侧,围绕那只满盛谷米的坛子念唱舞蹈,看不见村长,却可想见他站在铜鼓之侧,一手敲鼓,一手握着那支沉重的石杵。
在我们这间破屋里的供桌上,也摆着另一副小一号的坛子和杵:满盛谷米的瓷碗,当中插立着一支香。这便是今夜神鬼之战的标志物。当场坝那边,“破地狱”的法事进入高潮祭奠念咒跳神完毕,村长将石杵插进米坛吼喊“放人,放人”周围人众也跟着喊吼“放人,放人”时,倘若石杵插立在米堆中不倒,那么鬼便得胜,鬼首便破狱而出,从黄泉直跃上人间;倘若石杵倒了,那么神便得胜,村长们请鬼的企图便告失败,至少,今夜,鬼首便不能出来。这场胜败的关键,全在供桌上香碗里的那根香:神鬼双方的标志物势不两立,香倒,石杵立,香立,石杵倒。而鬼首入世的口岸,假若不是村东北白桦林中那眼封镇四百年的古井,便是我们的正下方,一层薄木楼板之隔的温泉池。
我望着窗外,听着场坝上逐渐喧嚣的声音,心情是复杂的,头脑是混乱的。我仿佛已从村长家那场请神仪式中清醒,又仿佛还全然沉醉其中。
…………所请之神,为布洛陀神,布依传说中智慧之神、创造之神、和始祖之神,乃是摩教信仰中的主神,布依人凝聚力之精神象征。布洛陀神不是轻易可以请动的。只有当一寨黎民处于重大危难,面临断亡续存的生死关头时,才能祭请主神降临,解灾除难。祭请布洛陀神,当由族长和布摩引领,召集全族人民,或在祖庙,或在开阔之场地,焚香为祝,宰牲为祭,跳神舞蹈,念经唱颂,种种隆重繁复的仪式恭请神明从天国下凡。在镇山村历史上,总共只有两次请布洛陀神的记录,一次是十九世纪中叶爆发瘟疫,村民死亡过半,一次便是四百年前开村时的大旱,李将军掘井招来邪泉的那一回。今晚的请神,是第三次。
丫妹的卧房正中央,那只打碎的瓦罐已清扫掉,同一位置上摆了一只方桌,方桌上呈“品”字形摆了三个装盛稻谷的碗,每个碗旁有一根香,另有一碗清水摆在三个碗的中央。这些,就是本次请神所用的全部道具。方桌的上首临窗,那是预备留给神来去的通道,方桌下首的地上坐着雅温,我,三哥,布杰,丫妹围在她两侧的桌边,以右膝着地、右手抚心的姿态半跪。这些,就是参加本次请神的全部人员(舒薇和陈新是外人不能参加请神,守在门口望风放哨)。而镇山村其余的成员,都加入到请鬼的行列中去了。
“不在人有多少,”雅温说,“在于心有多诚。”
雅温已向大家宣告今夜的计划:村庄不被鬼邪侵犯,全赖天地人三眼共同护卫,现如今地眼被破,人眼被恶风围困于坟山,又被村长以垒石之势隔绝于大朝门外,三足鼎立瓦解,仅存天眼势孤力单,何况不知天眼所在,难以运用得上。鬼邪之力却在今夜聚集最强。因此,我们在此非常时刻祭请主神下凡,正是为了借助神力,模仿当年建村之时先祖的方法,在村中重建天、地、人三眼。雅温早已选好天、地、人三眼的地点,只等稍后请神成功,神降临镇山村,降临村长家这间昏暗的斗室,负责守卫三眼的人,便分别把标志神位的三只香碗送到各处镇守,三眼重建,抵抗鬼首。
前六部分 第五十二章温泉(52)雅温在诵经,不是借助丫妹的喉舌,雅温自己低首默诵,对神讲述镇山村阴阳逆转五行隔绝的灾厄不幸,必须请神下凡解救的原因。桌上那盏煤油灯荧荧的绿光照耀着周围,在夜里,这间幽暗、狭小的斗室比白天更象一孔丛林深处的洞穴。窗口朝向场坝,糊窗的牛皮纸被灯光和场坝的火光映照得半明半暗。又起风了,薄薄的牛皮纸被夜风吹得时而鼓胀,时而瘪缩,一边发出呼——哧、呼——哧仿佛野兽粗重的喘息声,象外面有什么东西欲进不进的在试探。雅温长发垂散遮挡住了她整个头脸,诵经在无声中持续着。无法得知它正进行到哪里,无法得知它将于何时结束。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窗外场坝传来的,另一场仪式繁复、多变、鬼怪的声响。
雅温依旧一动也没有动,对面的丫妹也并未传出行动的指令,我身旁一直低头跪伏的三哥却突然接到感应一般猛的一跃而起,一改佝偻瘸腿之态,以他扮鬼时节的鲜活灵动围绕方桌和众人轻捷的舞蹈起来,歌唱起来:
“请神来,请神来,请神随我走四方,东西南北处处到,春夏秋冬见吉祥。”
三哥将“请神歌”唱毕最后三个字“见吉祥”后,恰好舞走完了一圈又回到原位,便嘎然而止照旧以右手抚心右腿跪地。轮到我唱“天歌”了,我奋然跃起,学三哥的样儿,一边扭舞一边绕场行走,一边歌唱:
“太阳追月千万载,天地旋转到如今,群星聚在银河岸,布僚世间怎样行?
盘古公公开天地,布洛陀神创文明,摩尔格来教耕耘,嘎妹姑娘造衣裙……“轮到丫妹来唱“地歌”了,她轻盈起舞,优美的唱道:
“大树砍来造房屋,小树砍来做耙犁,石山顶上建城堡,石房瓦屋靠河居。
芦荡变成好良田,丛林开成黄金地,哪个天角星不亮?哪支布依人不灵?“丫妹方唱毕归位布杰便虎的一下弹起,象一头出山的豹子围桌奔跃起舞,撕扯起变声未久的喉咙吼唱“人歌”:
“谁人身上没有血?谁人血管淌清水?
结伴并肩水满田,携手勤劳石变金。
生不丢来死不丢,除非天地日月休!
除非人间断亲眷,除非世上绝朋友!“布杰刚唱完“人歌”,却并不回归原位,而是径到桌前,掂起三支香中的一支,双手举过头顶朝窗户一拜,继而咬破右手中指,将指尖渗出的鲜血涂抹在香头上。丫妹站起身,接过布杰手中的香,亦将右手中指咬破,以鲜血涂抹香头,又继续滴洒在碗中。
香,是需要点燃的,雅温说,既然没有点香的火,我们就用同样殷红、炽热的血来替代。
丫妹把香插在那只代表“人眼”的碗中。她和布杰是地眼的守护者。碗既浅,未去壳的谷粒又松散多隙,论理很难插得住一根细而长的香,但那根被两个孩子鲜血抹头的香却稳稳的插住了。主神降临人眼之位。
丫妹布杰将右手食指往清水碗中一蘸,屈过第二指节依次反叩额头,嘴唇和心脏部位,表达对神的感谢,以半跪姿态回归原位。
窗上牛皮纸的波动在加剧,一鼓一缩象一张口连续不断拼命吹气要把它吹破。
地眼的守护者是雅温本人。在丫妹的帮助下,雅温完成了破指,涂血,插香,谢神的程序。没有丝毫动摇,那根香在代表“地眼”的碗中插得笔直。
神又降临到地眼之位。窗上的波动亦愈来愈凶。
轮到“天眼”了。守护天眼的是我和三哥。三哥先已抹了血。我咬破中指,血液流到那根香头上并顺着香柱往下延淌,又滴洒在黄色的稻谷粒中,这时我感觉到另一道狂烈的热流在从谷粒,从香柱逆行上升,通过指上伤口,源源不断的进入身体。插香的时刻,我竟紧张得手抖——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亢奋,极度的亢奋——但就在手指离开那根香的一刹那,我被摩教神秘仪式催眠的理性突然苏醒,我突然怀疑起这种行动的价值来了,“这有用吗?”我刚刚冒出这念头,插进碗中的香便斜斜倒了下去!周围响起小声的惊呼,布杰喊“快扶!”丫妹却喊“不能扶!”我不知该听谁的指令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就在一瞬间的犹豫里,旁边的三哥却猛不丁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即将栽倒的香。
“手要稳,”三哥轻声说,“心要诚。”
他凝视着那根抹着他和我两个人鲜血的香,重新将它慢慢立了正,这一回,香站住了。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感谢三哥眼疾手快,总算请神没有毁在“天眼”这最后关头,没有毁在我这心志不坚的人的手上。
“三哥……”丫妹轻轻的唤了三哥一声,她的眼中浮现一种奇特的、复杂的神情。
起初我并不明白丫妹那种眼神的含义,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请神时假若香倒,插香的人自己是不能去扶的,否则便是与天命对抗,将遭遇天谴的恶报;而假若旁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