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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刚退休之前的几年,诸事顺畅,在局里再没有与他不和谐的声音。他想说就说,想做就 做,令行禁止。他身边换了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各个重要位置上也都是明确表明忠于他的人 。虽然下面有些议论,只是那些是传不到他耳中来的,也没人敢说到他耳边来。
这几年是他人生最痛快的几年,他也清楚会有议论,他都要退了,还在乎人家说什么?
一旦退下来,总是不一样了,虽然他偶尔去局里,局里上上下下都笑脸相迎,一个个叫着“ 周局长”,他提一两条意见,马上就照办了;他想下棋,也有人上门来陪着;他也不时能听 着那莺声燕语。然而他说一个下层干部好,那个干部依然久久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偶尔 出门,也能看到原先的一张熟脸换作冷眼相对。
周正刚在位时,身体好得很,每次医院例行检查,医生都说他的身体超年龄的好。退了下来 ,身子是闲了,却有了好几种病,过不了几年,也就去世了。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周正刚去了,他的局还依然运作着。周正刚的儿子后来从下属厂机关 调到局机关来,一直当到了局长。这一点周正刚虽没看到,但也没脱离他的安排与猜测。
但周正刚没想到的是,在局机关改革时,陈化水的儿子主动要求下去,到周正刚儿子先前工 作的厂里当领导,并在三年后,承包了这个厂。更让周正刚没想到的是,二十多年前,他复 职当局长;而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从局长位置上下来,倒入了狱中。
与周正刚一样“钢性”很强的周正刚儿子,一旦被“双规”,第二天就竹筒倒豆子,把所有 接受的贿赂都交代出来。时代变了,贿赂的礼不再是物而是钱。周正刚的儿子第一次接受 的礼金,也是所有受贿中最大的一笔钱,便是陈化水的儿子送的。
单这一笔,就够他坐好几年牢的。
【作者简介】储福金,男,江苏宜兴人,1952年生于上 海,毕业于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与南京大学中文系。插过队,担任过小说编辑。出版有长篇 小说《心之门》、《雪坛》等十部,散文集《禅院小憩》等两部。发表中篇小说《裸野》、《人之度》等五十多部,短篇小说百余篇,文学理论文章多篇。小说曾被译成英、法等外文 出版。曾获中国作家协会1992年庄重文文学奖,江苏省政府文学艺术奖,紫金山文学奖及多 种期刊奖等。现为江苏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
(选自《雨花》2006年第1期)
2007…5…21 15:56:16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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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32 楼
陪木子李到平凉
郭文斌
思考题:
1、那玉红于我有意义吗?如果有,那意义何在?如果没有,上帝又为什么 让我在那个胡同口看到她?
2、那玉红于木子李有意义吗?如果有,那意义何在?如果没有,上帝又为什么让他从我口 里听到她?
吃过早饭,我们向平凉进发。
同每天出发时一样,木子李问平凉最好看的是什么呀。
我说那玉红。
木子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不解地问,平凉有这么一个地名?
我说是。
石书棋就在后面哈哈哈地笑起来。
一路上,我常常指鹿为马。在木子李就要相信了时,石书棋才站出来告诉他真相。平时,总 是他欺负我们,老是压着我们可以获诺贝尔奖的稿子不发,现在也让我欺负一下他。比如到 了山顶,他会指着山顶上一个个小土堆问,那是干什么的呀?我说,是国共两党打仗用的掩 体。他就拿出本子写道:在平凉,国共交火的掩体遍布山头。这时,石书棋说,他骗你呢, 那是他们平凉人讲迷信用的。木子李就再次嘿地笑一声,说,怎么个讲法?石书棋说他只知 道是平凉人的迷信,却不知怎么个讲法。木子李就斜了眼睛,用目光的火钳来开撬我的嘴。 看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就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叫炸山头。我们这里常下冰雹,好不容 易成上一年庄稼,还往往被冰雹打个片甲不留,当地人认为是雷公作怪,就每年二月二请喇 嘛作法,在山顶埋上桃木犁铧,驱散恶云,挡住冰雹。木子李问,顶用吗?我说,当然顶用 了。我亲眼看见,恶浪翻滚的云彩到了山头就绕到他们静宁地界上去了,就是因为他们不炸 山头。石书棋就啪啪啪地拍着双腿,大笑着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骗你呢。我说,石 书棋你可别混淆视听,我怎么能骗老师呢。
木子李接着问,那玉红在平凉城?
我说是,我们这里有句话,叫进了平凉城,先看那玉红。
木子李问是个什么景点?
我说,你猜吧。
木子李说,一种庄稼?
我说不对。
木子李说树?
我说不对。
木子李说花?
我说不对。
木子李说石头?
我说不对。
石书棋又在后面哈哈笑起来,说,他说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木子李才知道上当了,说,这么有名?
我说当然。
他急切地说,我们能见到吗?
我说这可得讲条件。
木子李说行啊。
木子李让我给他讲讲那玉红。
我说,一说那玉红,我心里就难受。
木子李说,那就难受一次吧。
那时我在县一中上学。一天,我到对面门市部买东西,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邮电制服的大姑娘 也 在买东西。一看,我的眼睛就再放不下。老实说,长了那么大,我还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姑 娘。那是一种霸道的漂亮,或者说漂亮得有些霸道。胸脯高挺,身体水直,像是一个经过特 别训练的军统特务。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又深,被长长的睫毛掩映着,让你不敢多看 一眼。那个大,让你觉得不是人的眼睛,而且甜、冷。既温暖,又寒冷。说起来有些不好意 思,上课铃都响过好几遍了,我仍然没有力量离开她。我尾随她,走过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 ,直到她最终消失在一个院子里。之后,没事的时候,我就在胡同口等她。慢慢地,我就发 现了她出没的规律,一般是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出来买东西,另外是晚饭后,不过晚饭后多有 小伙子陪着,并且常换常新。
但有一天,我发现她的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我想,这样漂亮的女人,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事?我的心里很难受。想上前问问,但她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挺着长长的脖子,目中无人 地从我面前走过。她的孤傲,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们家的后花园。
有好几天,我没有在胡同口等到她,心里好生难过。一天,我突然想起她不是穿着邮电制服 吗 ,怎么不去邮局看一下呢?我当即跑到邮局去看,把前台后院,能看到的都看了,却没有看 到她。一连好几天,我都去邮局找她,结果当然是失望。可见她并不在邮局上班。那么,她 干什么工作,既然不在邮局上班,为什么要穿一身邮电制服?
而且总是穿着一身邮电制服。我平时只穿一件衣服,是因为穷。但她是城里人,为什么总是 穿 着一身邮电制服?我后来想,穿着邮电制服的那玉红身上有种男人的东西。正是这么一种男 人 的东西更加把她从众多女人中区别开来,也许,好女人的身上大概都有一种男人的东西。
知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志向是什么时候立下的吗?就是那时立下的。我对自己说,只许成 功,不许失败。为的是自己将来能够配得上她,能够有资本和她对等。而那时的我觉得自己 连想一下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喜欢了。但又想,等我从大学毕业,她早已经嫁人了。说 了你们不要见笑,那时,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一夜间长大,手上举着一把毛主席亲自 给我的三八大盖,从众人堆里找到那玉红,顶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押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任我处置。要不就是有许多人找那玉红谈对象,她就是看不上,她只看上我。大家说他还 够不着你的奶子。那玉红说,我就喜欢他够不着我的奶子的样子,我只要他够着我的腰就行 了。
我读高二那年,她突然从这个小城消失了。我心里的难受你们肯定是能够体会的。我觉得整 个平凉城都随之消失了,整个日子都随之消失了。每天,看着空空的胡同口,说了你们不要 笑,我掉过大约两吨的眼泪。
再次见到她是在七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我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一所乡下中学任教。你们猜 我是怎么见到她的?
木子李说,在胡同口守株待兔?我说不是。那是找上门去?我说不是。她嫁到你们那个乡上 ?我说不是。
我说,你们根本想不到。
一天,我去县城出差,到招待所住宿。我到总台登记了房间,拿了通知单到西三楼,服务台 上却没有人。我喊了一声服务员,有人在卫生间应了一声“等一下”。等她出来,我就怔住 了。那玉红!当时的那种感觉啊,真是难以形容。当然,我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那玉红 。那玉红是在她走近我之后我才知道的。在她的胸牌上,我无限幸福地看到了“那玉红”三 个字,三个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汉字。她甩着手上的水珠,去服务室拿了钥匙,向我走来, 仍然高挺着胸脯,仍然是制服,只不过是把当年的邮电制服换成了绛红色。当她和我近在咫 尺的时候,当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时候,我的那个心里啊。
然后,她给我提来了一壶水,很客气地冲我笑了一下,当年的傲慢还在,但已不再锋利,相 反有一种沧桑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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