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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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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是谁让您重新拿起画笔的呢?〃

  接着,她用自己听都听不见地声音问道:〃难道,难道是我吗?〃

  傅萝苜的眼睫毛曼妙地翻了两翻,一派天真无邪。教授看了,心中再次一动,于是说道:〃是你,让我重新拿起了我的解剖刀呀!这次你说对了!是你!〃

  〃教授,我……我真有那么重要吗?〃

  傅萝苜看着画面,不无兴趣的样子。今天,她穿着一袭T恤衫,鹅黄色的;底下是牛仔短裙,挺精神的。这时,窗外透进来西下的太阳光,照见傅萝苜高高的胸部,刻出了一片深深的投影。窗外,鸟儿雀儿正在归林,背脊上驮着一块留恋的夕阳,翅膀下挟着一片归家的欢快,正在感染着校园和大地。这些事物一起在教授心胸中铿锵和鸣,撞击震荡,叫他似有所悟。

  教授兴奋激昂但是文不对题地说:〃阴影本身比起血肉实体来,它的光学作用还要大。这就是说,对眼睛的作用还要大,意义还要深远。〃

  教授观察傅萝苜的实体、投影、阴影和意象,已经不知道观看了多少遍了。他忍不住要这么想。接着,教授又意味深长地说道:〃Shadow makes the sun strong影子抬得阳光强啊!〃
  傅萝苜好像听懂一点儿了,她说道:〃我们种田人只晓得太阳是毒日头,我就喜欢月亮。我小时候,那时爸爸还没有死,在月亮底下乘凉,看见周围树木的影子,我就想,这些影子多好看呀!爸爸摸着我的头说:';是地上的影子让天边的月亮可爱呀!苜丫子呀,我们两个,哪个是月亮,哪个是影子?';〃

  说着,傅萝苜用手儿去擦了一下眼角。教授见状,也不禁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慢慢说道:〃你讲得很对嘛!苜丫子,就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我们两个,哪个是月亮,哪个是影子,完全分不清楚了。所以,我的每一幅画上,你都得签名。因为,她们全是我们的共同创作!〃

  接着,教授又说道:〃所以,法国的大画家都在小人物里寻找模特儿。因为,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底层女性,才能够把人的本质的东西贡献出来,不加上任何修饰或者伪装!〃

  傅萝苜的脑袋有点儿僵硬起来,只好乖乖地不动。教授立刻把手抽回来,开始娓娓讲道:〃傅萝苜,你知道法国大画家米叶的《晚钟》,L?Ang?lus,这幅画的来历,我记得跟你讲到过。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法国大画家快要死的时候……〃

  傅萝苜连忙插进来说:〃教授,您怎么好这么讲话呢?真的!不要这么说呀!〃

  她顿了一顿,眼睛巴巴地望着教授。她用清晰轻柔、不急不慢的语调说:〃您快不要这么说了,真的!再说,哪有模特儿也签名的?听也冒得(没有)听说过哟!〃

  〃你听我说下去。米叶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对围在床前的亲人说了一句话: C?est dommage; j?aurais pu travailler encore,意思是: 多么可惜,我原来还可以再工作的啊!〃

  〃教授,您快不要说下去了!真的!〃傅萝苜说着,眼睛里面含着泪珠。

  教授却一仰头,哈哈笑了,说道:〃你哪里晓得,我这是反其意而用之。我要讲的是,真可惜,我原来还可以这么样工作的哟!我以前怎么不晓得呀!〃

  突然,他转过脸来,目不转睛看着傅萝苜说:〃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这点对于我这个老头子来说,太重要了,太重要了。你说,傅萝苜,你说说看!你还不该签上自己的名字么?〃

  教授脸上荡漾着笑意。随后,他慢慢悠悠地讲道:〃其实,连我,我是说现在的我,也是你的杰作呀!〃

  这话太深奥了,教授也不愿意为难傅萝苜,就变换了一下话题道:〃傅萝苜,今天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好不好?去吃晚饭。〃

  〃不好!不好!这不好!〃

  傅萝苜连忙否定,又接着说了一大串:〃上次您夫人来找您,问您那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去吃饭。好凶好凶哟!您忘记了吗?这样不好!〃

  教授却不理这个话茬:〃今天值得纪念,多年来要想画的,我终于完成了初稿!许多年啊!〃

  〃那您夫人又找来了怎么办?〃

  〃我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来吧!〃

  教授向傅萝苜伸出手臂。他看见傅萝苜没有去握,就把手回收了,接着说:〃其实,我已经同家里打了电话,今天不回家吃饭!你放心好了。〃

  于是,傅萝苜怯生生地握住了教授的手。双方都觉得奇怪而别扭,但是仍旧牵着。

  他们俩走过校园。这时,树影婆娑,暮霭四合。学生们已经纷纷从饭厅出来,去上晚自习了。这些大概是专攻艺术史的学生,只有他们才需要亲近书本。更多的学生则是接近自然和亲近人体,去那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去了。瞧那小径上的鹅卵石儿,因为刚刚有清扫车开过,就着落日余晖,反射出淡淡的水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地灯。偶尔,有一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学生认出了教授,跟他打招呼,教授总是非常优雅地点点头。傅萝苜觉得这时教授非常潇洒,她还没有见过这么有风度的教师,在这所大学里。傅萝苜觉得高兴,没有人会跟自己打招呼,她正好呆在一边独自欣赏。

  出租车把他们俩带到了江边,他们一起登上一艘游艇,原来,是所水上饭店。这个地方他们俩都陌生,就省去了点头之交的打扰,也免掉了似曾相识的尴尬。教授点了海鲜,傅萝苜来自鱼米之乡,也喜欢吃鱼虾水产什么的。教授还点得有啤酒,傅萝苜居然也能够喝点酒……
  马蒂斯之怪

  相比之下,年轻的乔厚生就没有老教授乔恒棠那么幸运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上海旧时代法租界的一条弄堂。现在学时髦,改叫做〃小区〃了。一套三室一厅房子,不算好,也不叫坏。这优异的地段绝对是上海的〃上只角〃,但周围的环境绝对是上海的〃下只角〃。所以,人一旦住进了这样的房子,就好像打仗占据了有利地形。兵书上叫做〃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其实,要讲人生的话,厚生也常在这种攻守两可之间。

  厚生回家,吃饭,睡觉。一觉醒来,心情似乎有点好转。在小得像鸡棚似的阳台上,他胡乱伸伸胳膊踢踢腿,一边望了望底下的弄堂。

  这弄堂风光保存了他什么回忆呢?

  那件弄脏了的西服搁在椅子背上。

  西装跟它主人的表情一样,一副蔫头耷脑、自认晦气的模样儿。

  老保姆来了,厚生拿弄脏了的西服给她看,问她该怎么办。老保姆摆摆手,也没有办法。

  一时梳洗完毕。吃早饭时,厚生还有个习惯,一面喝牛奶,一边翻阅画册。今天,翻阅的是马蒂斯,厚生最喜欢的一位法国画家。他曾偶尔听那位面目不清的朋友说,老乔教授是法国留学生,也喜欢马蒂斯,还跟大画家多次见面,不禁有了双份的羡慕。他看中了一幅马蒂斯,仔细欣赏和揣摩着,似乎获得了一点创作灵感。书页里并没有出现可作参考的马蒂斯女郎,却印刷着马蒂斯说过的一句话:〃我画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要画事物的差别。〃

  这几天的种种经历,历历在目。画事物之间的差别?谈何容易!人之间的差别有多大,事物之间的差别就有多大!大学时代走走形式,他也选修过〃西洋文学选读〃什么的。教授在课堂上大讲英国女小说家奥斯丁,还介绍过一句女作家的原话:〃One half of the world cannot understand the pleasure of the other。〃世上这一半人不能理解那一半人的欢乐。可按照厚生来看,奥斯丁这话应该修改一下,说成〃世上这一半人不能理解那一半人的痛苦〃。

  试问有谁能够理解他厚生的痛苦?

  厚生是个孤独的人,永远茕茕独立。平常,有时能够见个面、谈句话的,就是那位在学校里经常碰到的怪人。这人不但职业单位年龄一概模糊,连面孔长相也不清不楚的。尽管这样,也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思想交流。厚生曾经拿自己对奥斯丁语录的看法去问这人。他也回答不出,但说可以去问一位饱学之士,就是老乔教授。乔恒棠这个名字厚生当然是如雷贯耳,而且喜欢他的画,可惜一直无缘拜识。本来可以乘机就和这位怪人一起去拜访,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给人看成攀龙附凤。这不是我乔厚生的作风。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也巧,过了几天,厚生又碰上那个怪人了,也带来了答案。他告诉厚生说,老教授认为他的〃翻版〃不及奥斯丁〃原版〃深刻。因为,连欢乐都不能理解,还谈什么痛苦?中国的孔夫子不是也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意思就差不多嘛!

  厚生不禁大为拜服。那人还说,老教授还问起是什么人问的。等晓得了厚生也姓乔,就赞叹道: 现在,搞美术的还读读奥斯丁,是绝无仅有的了。而且,又开玩笑说: 姓乔的从三国时代的乔阁老开始,果然能人辈出。不过,老教授现在正忙着作画,没有时间详谈。厚生告诉那位朋友,自己观摩乔老教授的绘画时,也早有一个心得,乔教授常常借用音乐上的〃对位法〃,就是两个旋律互相调和,共同前进。厚生还进一步认为,这也就是一种〃双螺旋结构〃,正是马蒂斯的绘画特色。但一进入真正的艺术讨论,那位朋友就很难插嘴了,只是开玩笑说:〃看来,一个是';小乔';一个是';老乔';,两颗心真是心心相印哩。〃

  姓乔的能人辈出么?那么,他乔厚生自己,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没有人晓得。连厚生自己都讲不清楚。他也像大部分中国人一样,不大反思自己。中国人的哲学是实用的哲学,而不是思辨的哲学。中国最好的哲学,也无非就是教会你如何把空杯子倒满,又教唆你怎么把满杯子倒空;教导你哪儿痒痒,就抓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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