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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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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过一次,一鞭猛于一鞭。
一切支持我的是我心头的希望,但这时候已经过了九时,离露莲平常降临的时间已经很远,我在海的鞭打下已无法支持,我大概又受了几次过分凶猛的鞭打,我晕了过去。
醒来则已是在木船上,木船在海浪上颠簸,我一睁眼看到了天,星在抖索,月已消失,无数的乌云一层一层堆起,我稍稍振作,略一凝神,我看到了锄老。他周身已湿,白须白发在风中飘动。两臂握着桨,驾御着船,在无限的汹浪中挣扎。
“何必还要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呢?”
锄老不响,他没有理我;脸上庄严肃穆,他全心全力都在驾船。
这时候,天边忽然掀起电闪,隆隆的雷声自远处滚近来又自邻近向远处滚去,把整个的自然震憾得像我们的小舟,于是一阵狂风,雨点就倒一般的下来了。
一瞬间我知道我应该振作起来帮助锄老,我在船底坐起,我说:
“可以让我做点什么事么?”
他不响,凝视着前面。这时候我才知道灯塔离我们已经不远,我拿一只桨,赶快帮他驾船前进。
我们大概挣扎了半个钟点的王夫,才跳上了我们的小岛。
到了里面,锄老叫我去换衣裳。我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现在我开始害怕,害怕我从此再无法看到露莲了,我哭我的过错,我责罚自己。一直到锄老叫我,我才走出外面,我看锄老早已换了衣服,并且烧了热茶。他倒了一杯给我,他说:
”这是药茶,你好好趁热喝两杯。”
我喝,他也伴着我喝,两杯药茶以后,他燃起他长长的旱烟管。我望着他说:
“谢谢你。”我的泪忽然使我眼睛模糊起来。他忽然说:
“可怜的孩子,希望你不会因此失去你现有的幸福。”
“我想我是无望了。”我说着禁不住哭了出来,一时我心中已毫无信心。我说:“为什么不让我就在那岛上死去了呢?”
如今我感到锄老的温情,他像对自己儿子一般的安慰我,鼓励我。最后他带我走进房内,把我安顿在床上,他说:
“明天早一点,你要好好的忏悔并祈祷。”
接着他就出走了。我在床上迷迷忽忽,忽而好像睡去,忽而惊醒,天还没有一点点光亮,我就起来,走出外面,对着东方,望着阴暗的天,与阴暗的岛岩,我开始祈祷与忏悔。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风似乎稍微小点,而一声一声海浪声使我感到说不出的害怕。我双目注视着浪花中的岛岩。
一直到天亮起来,亮起来,天已经完全亮了,而我没有看见露莲。
从此,我再没有看到露莲,我再也看不到露莲。
人是时间的动物,一切忏悔都不能挽回过去。过去的过去了,失去的美丽永不再美,我虽然还是天天在期待,祈求,补赎,而失去的幸福再不能复回,我在无底无底的忏悔中,再也得不到安静与睡眠,烈火般的痛哭煎熬着我,我想是一个已被打落了地狱的游魂。

二十四
那时候我还有什么路可走呢?我想毁灭自己!这因为我权力所及的仅止于此。
但是锄老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念头;他告诉我自杀只能解决肉体的痛苦,并不能解决灵魂的饥渴。自杀与露莲只是永别,苦生中的忏悔与祈求,则永远还有希望。他可以为我保证的是如果我从此都在忏悔与祈求,那么,在我自然的死亡时,露莲一定会来迎我。
自杀也许不是懦弱的行为,但是一种丑恶的行为,一个人无法了解自己,就应当怜悯自己,自杀就是一种不悯怜自己的行为;自杀不过是一个想毁灭世界恶念的实践,对自己无悯怜也就是对宇宙一切都没有悯怜,自杀是一种最残忍可耻的表现。
他的这种说法打破了我的恶念,如今我自觉地要恢复我在小庵里的心情,我要重新用忍耐刻苦的精神来解除我生命中的恋执。
现在我知道想毁灭肉体生命并非是放弃对世界的恋执,而正是对某种对象过分的恋执。一切的失败与灰心,都是由于对肉体生命的恋执而无法控制;无法控制自己肉体生命的恋执,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肉体的生命。假如我的恋执只是灵的要求,那么,又为什么要求视觉或者触觉的满足呢?
对于肉体生命作刻苦与禁欲,则就应当放弃我现在的期望与祈求,因为一切的所望与所求都是一种奢侈。
我可以努力的只是虔诚的忏悔。
然而,命运带我的路径竟还要崎岖。
我不知道那是对我试探的诱惑还是对我忏悔的报偿。
我竟又看到奇迹。
是一个初秋的午后,天气还是很热,但空气朗爽,海风轻柔,天空碧蓝如海,海水平静如天,我的心境也很宁静安详;偶尔我在沙地上走了一回,稍稍感到焦热,于是我就坐在灯塔阴影所覆盖的一块白石上面,正在我坐下远望的一瞬,我看见一只汽艇自海面驶来,里面竟站着露莲!
一瞬间我惊惶得不知所措。
汽艇竟越驶越近,露莲也越来越清楚。
她还披着长长的头发,我想到这头发所象征的正是我同她别离的时日。
但是服装,她已经换了:她穿一件雪白的衬衫,一条同海水一样蓝色的裤子,她两袖高卷、露着两臂,一只手好像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扶在前面的铜栏上,铜栏在太阳中闪着金光。脚上她穿的是白帆布鞋。
我开始看到她戴一副很大的太阳眼镜,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的衣袂裤缘都在风中震荡。我见出她衬衫是绸质的,她裤子则是蓝布的,她还卷起裤脚,露出她白色的短袜。
我己经不敢再看,因为船已经快到我们的灯塔。
我宁静的心像海遇见风一般的突然急烈地震荡起来。我想逃,但是我没有走;我想叫,但是我不敢;我想去信,但我无从去信;我想怀疑,但事实已放在我的面前。我闭了眼睛。
于是我听到她叫我了,我的眼睛虽是闭着,但是我看到了她涟漪的微笑。我已经快晕倒,我没有答应。
于是我听见步声,步声从石阶上来。我想逃,我不敢看,但是我张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她已经看见我了,举起了手对我招呼。
这时候,亲爱的,我才知道她不是露莲,她是你。
我们已经一别两年,你什么都变了,你变得年青,变得叫=活泼,你的头发长了许多。
你后面是与你同来的人,他拿了许多食物还有小件的行李,你叫他拿到里面去。于是你看到我愣在那里,就说:
“我们先在这里坐一回好么?”
我点点头,我坐倒在我原来的坐处,你坐在我旁边稍稍前面的一块石头上。风把你的头发吹在我的面颊上,一瞬间我从你馥郁的发丝上竟相信你就是露莲。
于是你告诉我两年来你是怎么过的。你结了婚,到过纽约,伦敦,巴黎,维也纳,罗马,柏林,莫斯科。。。。。。于是回到中国,没有碰到幸福,只是伴着痛苦。如今你已经离婚,觉得男人决不是可以做女人丈夫的动物,但除此以外竟一无是处;于是你夸赞我,我的用处还可以做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你的一切都变了——风姿,态度,气氛,甚至谈吐与动作,不变的是你无比美丽的灵魂。
但是为什么你的头发竟变成了露莲的头发呢?我一直望着你的头发,我说:
“我可以吻你的头发么?”
你回过头来,笑了。你说:
“为什么你说了这许多话我都不答不理,而忽然说这句话呢?”
“不要问我理由,亲爱的。”
“那么随便你。”
我吻了你的头发,我的脸埋在你的发内,于是我突然笑了。
你一定以为我的神经还是不正常的,你站起来,劝我进去。
亲爱的,这是一个奇迹,一切的奇迹永远在信仰中出现,如今,你的头发支配了我的生命,我在你修长馥郁的发丛中,找寻到睡眠与梦,我呼吸在露莲的爱中。
你成了露莲的复活,但你始终不是露莲。
而我竟失了一个非常好的朋友的用处,也成为一个无用的男人。
再没有用无上的高贵的友谊去换爱情为愚蠢了,而我竟是这样的愚蠢。
你说我不该吻你。
我说我的吻只是表示我的尊敬与企仰。
你说所有的吻都是冒险的,因为没有人会在吻前知道一吻的后果。
我说,我看到云吻着山,月吻着海,星光吻着大地,阳光吻着原野,我还看到露吻着叶,蝶吻着花,宇宙里充满了甜吻,我了解吻代表生,没有代表死亡。
你说人间的吻是复杂的,不是如此天真与如此简单;人间的吻代表生也代表死亡,代表纯洁也代表淫荡,代表高贵也代表卑下。吻曾经杀人,吻曾经害己;一吻可以使你向上,一吻可以使你堕落。你说,你要为我唱吻之歌。

吻之歌
有些吻儿甜如蜜,
有些吻儿苦如茶,
有些吻儿冷若冰,
有些吻儿热如炉。

还有些吻儿坚如铁,
还有些吻儿柔如水,
香艳中附着锐刺,
有些吻儿像玫瑰。

还有些使灵魂轻盈,
有些使肉体沉重。
有些使你一时陶醉,
有些使你终身做梦。

有些吻儿如葡萄,
有些吻儿如草莓;
还有些吻儿带辛辣,
还有些淡而无味。

有些吻儿如狂雷,
有些吻儿如甘霖,
还有些吻儿如毒菌。
多少贪嘴的那伤了性命。

有些吻是爱,
有些吻是恨;
有些吻是愉快,
有些吻是伤心。

有些吻叫人睡。
有些吻催人醒;
有些吻使人笨,
有些吻使人聪明。

多少的吻儿代表骄傲,
多少的吻儿代表好胜,
还有多少的吻儿,
鼓励你轻视名誉生命。

此外有生离死别的拥吻,
一次吻就各奔前程,
而久别重逢的甜吻,
甜苦的回忆都在嘴唇。

世间还有卖友的吻,
犹大出卖过耶稣的生命。
而无数的街头巷角,
多少的吻儿是商品。

舞台银幕都有长吻,
没有个吻儿曾经认真
而世上多情的儿女,
为一次轻吻常决定命运。

莫吻你不爱的嘴唇,
莫吻你不信的嘴唇,
一时的游戏可悔恨无已,
一次的失足可贻误终身。

世上还有带毒的甜吻,
它叫你唇儿从此憔悴,
也永远有信仰的吻,
叫你为它死而无悔。

母亲第一次同我吻别,
那个吻始终留在我的肺腑,
还有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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