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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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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至少高志强和胡传宏两人,不会十块钱就打发了。其他农民工初来乍到,暂时有个落脚处,有碗饭吃,有十块钱的打杂钱,也就忍气吞声默认了。我也和大家一样,当了将近半个月的小工,不过有高叔和胡叔关照我,没干过重活,反正和大家一样混日子,谋口饭吃。
  大概过了十几天,幺舅的工程终于拿到手了。还是干水泥浇灌的活,不过整个工程规模很大,是几幢商住楼,我们负责一部分混凝土工程。工地的一角搭起了两处简易工棚,大约住了七八十号人,还是由石伯煮饭,另外招了一个中年人打下手。我和大家一样,也住在工棚里,还是和刚儿挨在一起,混熟了,双方多少有个照应。幺舅经常来工地,还是穿着那身迷彩服、黄胶鞋,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我问刚儿,这回这些人,你介绍了几个?刚儿说,我只介绍了五个,其余那些人,一部分是高叔和胡叔介绍的,另外的恐怕是你幺舅亲自招来的。我说,介绍一个怕有介绍费吧?刚儿脸红了一下,说,全哥,我是帮你幺舅的忙,至于介绍费嘛,给一点我也接着,不给我也不会要。我笑着说,跟你开个玩笑。刚儿说,全哥,你出来还不到半年,啥子都晓得了,还是多读书好,脑瓜子灵。我说,屁话,要照你的夸奖,我早该读大学去了,乌鸦不笑猪黑,大家彼此彼此。刚儿讨好地说,全哥,你是出来体验生活,不像我,只想挣几个钱。你今后肯定有出息,你那一枕头的书,其他人哪个看得懂,要是我,一翻书就喊脑壳痛,只有一辈子下力的命,全哥,还是读书好。我一时无语,朝刚儿笑了笑,其实心里充满了苦涩。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干了两个多月了。有一天,刚儿感冒了,发烧,我劝他不要上工,去看看病休息一天。刚儿说,在大地方看病,看不起,出一通汗,自己就好,农村人,没那么娇贵。我说,有病上高空危险,还是休息一天吧。刚儿说,全哥,谢谢你的关心,没事儿,感冒拖一下就好了,我有经验。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我知道,当农民工不能生病,一生病就可能卷起铺盖卷走人。老板没有那么好的心肠,不会养个病人小病不走人,大病就难以甩脱了。谁愿意摊上这类倒霉事?
  当天夜里,绵绵的春雨下个不停。雨点不大不小,密密麻麻,在灯光下,像一张半透明的网挂在天与地之间,随着夜风,左右摇动。虽是暮春,夜里还是有丝丝凉意,我们穿着薄薄的塑料雨衣,在雨夜中瑟瑟发抖,只有加快速度干活,才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我还是一如往常,在幺舅、高叔、胡叔的关照下,在水泥搅拌机的进料口管一管进料的比例。一次倒多少筐沙、多少筐碎石,多少包水泥,记下数量。活不累,但也冷得牙齿打颤。刚儿却没有那么舒服,他干的是推料车的活,一趟一趟地将料车从提升机里推出来,倒在安好预制铁板的楼板上或倒进扎好钢筋的柱子横梁中。楼房外搭有脚手架,铺有铁板,但是不很平,有缝,走路推车很费力,不小心还会崴了脚踢到脚趾头。我偶尔抬头,往三楼的脚手架上望,看到刚儿推着料车,摇摇晃晃地在架上走,我真担心。发高烧的人往往头昏脑胀脚粑手软,刚儿能挺过这一夜吗?
  人啦,真是怕啥事来啥事。大概是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突然从楼上传来咚咚几声响,不是金属的撞击声,而是麻袋碰到硬物的响声。有人大喊,不好,刚儿掉下去了!当时我脑袋嗡地一下大了,顾不得手上的活儿,三步两步从高台上冲下来,朝声音落地的地方跑去。
  在底楼的地面上,虽是昏黑一片,寻着微弱的呻吟声,我很快地找到躺在地上的刚儿。我叫道,刚儿,你没事吧?刚儿没回话,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时,三个工友也来到刚儿身边,我们想把刚儿扶起来,但他的身子像面团,一动他就连续地“哎哟哎哟”几声,把我们吓住了。我急忙说,赶快送医院,救人要紧。有人说,庞老板、高志强、胡传宏都不在,我们做不了主。我坚决地说,听我的,送医院,救人,幺舅那里,我去说,责任我承担。经过一阵忙乱,我们找来一辆手推车,上面放两块木板,将刚儿轻轻抬上去。我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盖在刚儿身上,大家扶着推着车子走出工地,朝公路上奔去。
  上了公路,这时刚凌晨四点多,没有出租车,更没有公交,我们只好冒着绵绵细雨,推着手推车朝前走。走了约半小时,才看到一家医院,我们急忙到医院借来一副担架,将刚儿抬了进去。值班医生不慌不忙,说急症要先交一笔钱,才能看病。我们说,求你先看看伤,钱我们不会赖,我们是工人,有领导的。医生说,我只是个值班的,做不了主,你们凑一凑,交点钱,可以先止止血。我们几个人夜里上工地,哪会带钱?大家掏了掏,不足一百块。医生说,有多少交多少,我可以及时处理一下伤员,等天亮再说,你们留一个人,其余的人赶快去找老板要钱,天亮后找不来钱,只有转院,我们民办医院,医生不敢担风险,病人欠医疗费,就要扣医生的,每个和尚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医生,我们都没有手机,可不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市内电话,找我们领导。医生掏出手机,很大方地说,这点小忙,我可以帮。我不说找老板,只说找领导,这也是急中生智,领导比老板好听一些,有领导就有单位,有单位就有担保,老板满天下都是,没几个让人可信的。我接过手机,急忙往外走,医生愣了一下神,赶紧跟了出来,他是怕我骗走手机。我笑了笑说,医生,放心,我不会跑,我们领导是我幺舅,他很快就会来。医生说,你打你打,我担心你不会用。我只好骗他说,我用过的,前不久丢了,还没买新的。医生远远地看着我,仍不放心。我这时也顾不上许多了,急切地给幺舅打了座机电话,一口一个幺舅,匆匆说了刚儿受伤的事,请求幺舅快到医院里来。
  好像幺舅对刚儿要比其他人多一份关心,毕竟跟了他好几年。半个多小时后,幺舅开着他的小车赶到了医院,立马交了两千块钱的押金。医生开始为刚儿作初步检查。这时刚儿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医生看看瞳仁,听听心跳,查查呼吸,看看四肢,说,有点脑震荡,有内伤,但不严重,看来,最严重的是右腿大腿骨折,天亮后,等主治医生上班后,会诊检查,再作处理,反正生命危险是没有,这点领导可以放心。幺舅说,医生,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交通事故,可以敲别人一竹杠,他的医疗费是出我的血,钱花多了……医生说,单位是国家的,哪会出你的血,这个,我们有分寸的,决不收红包。这点,肯定比公家医院好。幺舅是个多聪明的人,笑着说,开个玩笑,医生,你别当真。
  幺舅走出急诊室,我急忙跟了出来,正想说刚儿受伤的经过。幺舅说,不说了,工地上死个人不怕,最怕瘫痪病人植物人,刚儿只是断了骨头,这我就放心了。刚儿这娃儿,为我立了一功呢。我瞪大眼睛问,幺舅,要花你一笔钱呢,啥子立功?幺舅笑了笑,全娃,你不懂,你也不要问,我不会丢下刚儿不管,我还要供着他呢。我一下傻傻地笑了,为幺舅的善心,为刚儿的幸运笑了,但那笑中有几分苦涩、几分困惑,这立功从何说起呢?


  十

  刚儿在工地受伤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再有两天就是五一劳动节,工地又出大事了。那天晚上,幺舅在大工棚里召集大家
  开会。幺舅义愤填膺地说,兄弟们,从明天起,我们不上工了,我们被大老板骗了。我们干了两三个月的活路,没拿到一分钱,那个开发商,江州房地产开发总公司的乔总经理是个大癞皮,大混蛋。从明天起,我们罢工,找江州老总讨工钱。幺舅话还没说完,工棚里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其中以高志强和胡传宏两个工头的喊声最激昂。高志强说,庞老板,你领着我们闹,解放前大罢工,连国民党都怕,我们百十号人,只要团结起来,也可以闹得他们坐卧不安。幺舅说,老高,你这话不对,不是我领着你们闹,犯法的事我不做。这是大家自发组织起来讨工钱。我们要讲理讲法讲策略,不能乱来。胡传宏站起来说,兄弟们,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们还可以找政府。最近温家宝总理特别关心我们农民工讨薪难的事,报纸电视都在播,有政府撑腰,我们讨工钱合法。凡是不愿上阵的,讨来的工钱他一分也莫想得。幺舅说,老胡这话有道理,中央现在很重视农民工讨工资的问题,我们要借这股东风,找江州的乔总算账,不给工钱就不上工。大家群情激愤,纷纷表示听从庞老板指挥,还说哪个不去是屁眼虫,早点滚起走。我没有发言,心想,咋个倒霉事回回都被我幺舅碰上了?尽管我对眼前的事有点云里雾里,但幺舅是我的亲舅舅,有句歇后语说,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我的心自然是跟着幺舅,胳膊不能向外拐。
  第二天上午,是个雨天,绵绵春雨飘飘洒洒、摇摇晃晃从天上落下来。虽不是落地冒水泡的大雨,但有一股韧劲,淅淅沥沥落个不停。这时,我成了大忙人,在幺舅的催促下,大家找来一块塑料布,做成横幅,上面贴了一溜白纸,纸上用毛笔黑字写了一幅标语:讨要农民工血汗钱。另外,还用了十几块纸板,写上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等等内容的标语牌。我的毛笔字还算过得去,有点乡村土书法家的味道。幺舅很满意,说,我们全娃终于派上用场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提醒幺舅说,幺舅,非法集会游行要犯错误。幺舅说,狗屁,法不治众,我们一不打砸抢,二不杀人放火,犯得到好大个法?现在这社会,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善人怕恶人,要面子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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