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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这件事。那天黄昏,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来打门,我一开门,她只会说:〃法蒂玛,法蒂玛。〃其他西班牙文不会,我一面锁门出来,一面对小女孩说:〃去叫她丈夫回来,听懂吗?〃她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了。去到法蒂玛家一看,她痛得在地上流汗,旁边她三岁的小男孩在哭,法蒂玛躺的席子上流下一滩水来。我将孩子一把抱起来,跑到另外一家邻居处一送,另外再拖了一个中年妇女跟我去法蒂玛家。此地的非洲人很不合作,他们之间也没有太多的爱心,那个中年女人一看见法蒂玛那个样子,很生气的用阿拉伯文骂我,(后来我才知道,此地看人生产是不吉利的。)然后就掉头而去。我只有对法蒂玛说:〃别怕,我回去拿东西,马上就来。〃我飞跑回家,一下子冲到书架上去拿书,打开生产那一章飞快的看了一遍,心里又在想:〃剪刀、棉花、酒精,还要什么?还要什么?〃这时我才看见荷西已经回来了,正不解的呆望着我。〃哎呀,有点紧张,看情形做不下来。〃我小声的对荷西说,一面轻轻的在发抖。〃做什么?做什么?〃荷西不由得也感染了我的紧张。〃去接生啊!羊水都流出来了。〃我一手抱着那本书,另外一只手抱了一大卷棉花,四处找剪刀。〃你疯了,不许去。〃荷西过来抢我的书。〃你没有生产过,你去送她的命。〃他大声吼我。我这时清醒了些,强词夺理的说:〃我有书,我看过生产的记录片——。〃〃不许去。〃荷西跑上来用力捉住我,我两手都拿了东西,只好将手肘用力打在他的肋骨上,一面挣扎一面叫着:〃你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冷血动物,放开我啊!〃〃不放,你不许去。〃他固执的抓住我。
我们正在扯来扯去的打架时,突然看见法蒂玛的丈夫满脸惶惑的站在窗口向里面望,荷西放开了我,对他说:〃三毛不能去接生,她会害了法蒂玛。我现在去找车,你太太得去医院生产。〃
法蒂玛终于在政府医院顺利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因是本地人,西国政府免费的。她出院回来后非常骄傲,她是附近第一个去医院生产的女人,医生是男的也不再提起了。
一天清晨,我去屋顶上晒衣服,突然发觉房东筑在我们天台上的羊栏里多了一对小羊,我兴奋极了,大声叫荷西:〃快上来看啊!生了两个可爱的小羊。〃他跑上来看了看说:〃这种小羊烤来吃最合适。〃我吓了一跳,很气的问他:〃你说什么鬼话。〃一面将小羊赶快推到母羊身边去。这时我方发觉母羊生产过后,身体内拖出来一大块像心脏似的东西,大概是衣胞吧?看上去恶心极了。过了三天,这一大串脏东西还挂在体外没有落下来,〃杀掉吃吧!〃房东说。〃你杀了母羊,小羊吃什么活下来?〃我连忙找理由来救羊。〃这样拖着衣胞也是要死的。〃房东说。
〃我来给治治看,你先不要杀。〃我这句话冲口而出,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去治母羊。在家里想了一下,有了,我去拿了一瓶葡萄酒,上天台捉住了母羊,硬给灌下去,希望别醉死就有一半把握治好。这是偶尔听一个农夫讲的方法,我一下给记起来了。
第二日房东对我说:〃治好了,肚里脏东西全下来了,已经好啦!请问你用什么治的?真是多谢多谢!〃我笑笑,轻轻的对他说:〃灌了一大瓶红酒。〃他马上又说:〃多谢多谢!〃再一想回教徒不能喝酒,他的羊当然也不能喝,于是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走掉了。
我这个巫医在谁身上都有效果,只有荷西,非常怕我,平日绝不给我机会治他,我却千方百计要他对我有信心。有一日他胃痛,我给他一包药粉——〃喜龙…U〃,叫他用水吞下去。〃是什么?〃他问。我说:〃你试试看再说,对我很灵的。〃他勉强被我灌下一包,事后不放心,又去看看包药的小塑胶口袋,上面中文他不懂,但是恰好有个英文字写着——维他命U——他哭丧着脸对我说:〃难道维他命还有U种的吗?怎么可以治胃痛呢?〃我实在也不知道,抓起药纸来一看,果然有,我笑了好久。他的胃痛却真好了。
其实做兽医是十分有趣的,但是因为荷西为了上次法蒂玛生产的事,被我吓得心惊肉跳之后,我客串兽医之事便不再告诉他。渐渐的他以为我已经不喜欢玩医生的游戏了。
上星期我们有三天假,天气又不冷不然,于是我们计划租辆吉普车开列大沙漠中去露营。当我们正在门口将水箱、帐篷、食物搬上车时,来了一个很黑的女邻居,她头纱并没有拉上,很大方的向我们走过来。在我还没有说话之前,她非常明朗的对荷西说:〃你太太真了不起,我的牙齿被她补过以后,很久都不痛了。〃我一听赶紧将话题转开,一面大声说:〃咦,面包呢?怎么找不到啊!一面独自咯咯笑起来。果然,荷西啼笑皆非的望着我:〃请问阁下几时改行做牙医了?〃我看没有什么好假装了,仰仰头想了一下,告诉他:〃上个月开始的。〃〃补了几个人的牙?〃他也笑起来了。〃两个女人,一个小孩,都不肯去医院,没办法,所以……事实上补好他们都不痛了,足可以咬东西。〃我说的都是实在的。〃用什么材料补的?〃〃这个不能告诉你。〃我赶紧回答他。〃你不说我不去露营。〃居然如此无赖的要挟我。好吧!我先跑开一步,离荷西远一点,再小声说:〃不脱落,不透水,胶性强,气味芳香,色彩美丽,请你说这是什么好东西?〃'〃什么?〃他马上又问,完全不肯用脑筋嘛!〃指…甲…油。〃我大叫起来。〃哇,指甲油补人牙齿!〃他被吓得全部头发唰一下完全竖起来,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好看极了,我看他吓得如此,一面笑一面跑到安全地带,等他想起来要追时,这个巫医已经逃之夭夭了。
娃娃新娘
初次看见姑卡正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她一家人住在我小屋附近的一幢大房子内,是警官罕地的大女儿。那时的姑卡梳着粗粗的辫子,穿着非洲大花的连身长裙,赤足不用面纱,也不将身体用布缠起来,常常在我的屋外呼叫着赶她的羊,声音清脆而活泼,俨然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后来她来跟我念书,我问她几岁,她说:〃这个你得去问罕地,我们沙哈拉威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几岁的。〃她和她的兄妹都不称呼罕地父亲,他们直接叫他的名字。罕地告诉我姑卡十岁,同时反问我:〃你大概也十几岁吧?姑卡跟你很合得来呢。〃我无法回答他这个荒谬的问题,只好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半年多过去了,我跟罕地全家已成了很好的朋友,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煮茶喝。有一天喝茶时,只有罕地和他的太太葛柏在房内。罕地突然说:〃我女儿快要结婚了,请你有便时告诉她。〃我咽下一口茶,很困难的问他:〃你指姑卡吗?〃他是:〃是,过完拉麻丹再十日就结婚。〃拉麻丹是回教的斋月,那时已快开始了。
我们沉默地又喝了一道茶,最后我忍不住问罕地:〃你不觉得姑卡还太小吗?她才十岁。〃罕地很不以为然的说:〃小什么,我太太嫁给我时才八岁。〃我想那是他们沙哈拉威的风俗,我不能用太主观的眼光去批评这件事情,所以也不再说话了。〃请你对姑卡说,她还不知道。〃姑卡的母亲又对我拜托了一次。〃你们自己为什么不讲?〃我奇怪的反问他们。〃这种事怎么好直讲?〃罕地理直气壮的回答我,我觉得他们有时真是迂腐得很。
第二天上完了算术课,我叫姑卡留下来生炭火煮茶喝。〃姑卡,这次轮到你了。〃
我一面将茶递给她一面说。〃什么?〃她不解的反问我。〃傻子,你要结婚了。〃我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她显然吃了一惊,脸突然涨红了,小声地问:〃什么时候?〃我说:〃拉麻丹过后再十天,你知道大概是谁吗?〃她摇摇头,放下茶杯不语而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面有忧容。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在镇上买东西,碰到姑卡的哥哥和另外一个青年,他介绍时说:〃阿布弟是警察,罕地的部下,我的好朋友,也是姑卡未来的丈夫。〃我听见是姑卡的未婚夫,便刻意的看了他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