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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
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
‘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含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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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尤楼两观。见银烛星毬—有烂。
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
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风光,太平再见。
这一阙词名《瑞鹤仙》,乃是宋绍兴年间词人康伯可所作。
这伯可是个有名会做乐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虏之乱,随驾南渡,秦申王荐于高宗皇帝,深得宠眷。这词单道着上元佳节,高宗极为称赏,御赐金帛甚多。词中为何说:“旧日风光,太平再见”?盖因靖康之乱,徽、钦被虏,中原尽属金夷。
康王侥幸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闲取乐,还要模拟盛时光景,故词人歌咏如此,也是自解自乐而已。怎如得当初柳耆卿的《倾杯乐》词道得好!词云: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薰风布暖。变韶景都门仁,元霄三五,银蟾光满。连云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佳气瑞烟葱伞4浠遥谴Σ愠倾显贰A镏蚪还庑呛海藻氤喵∩娇羯取;崂指郊裣桑嬖八牟肯夜堋O蛳既宋瓷ⅲ蚓赭▲āT杆晁辏煺汤镎胺镩�
这词多说着盛时宫禁说话。只因宋时极作兴是个元霄,大张灯火,御驾亲临,君民同乐,所以说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倾城士女通宵出游,没些禁忌,其间就有私期密约,鼠窃狗盗,弄出许多话柄来。当时李汉老有一首《妇冠子》词,更道得好。词云:
帝城三五,灯光花市盈路,天街游处。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纱笼才过处,喝道转身,一壁小来且往。见许多才子艳质,携手并肩低语。
东来西往谁家女?买玉梅争戴,缓步香风度。北观南顾,见画烛影里,神仙无数。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归去。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
细看此词,可见元宵之夜,趁着喧闹丛中,干那不三不四勾当的,不一而足,不消说起。而今听在下说仲元宵的事体,更是奇异。这件事,直教:
闹动公侯府,分开帝主颜。
猾徒入地去,稚子见天还。
却说宋神宗朝有个大臣王襄敏公,单讳着一个韶字,全家住在京师。真是潭潭相府,富丽豪华,自不必说。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其时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无侵,万民乐业,正是太平时候。家家户户,点放花灯。自从十三日为始,十街九市,欢呼达旦。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规矩,官家亲自出来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待天颜一看。且是此夜难得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如同白昼,映着各色奇巧花灯,从来叫做灯月交辉,极为美景。
襄敏公家眷内,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没一个不打扮齐整了,只候人牢着帷幔出来,街上看灯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幔?盖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体面,所以或用绢段或用布匹等类,扯作长圈围着。只要隔绝外边人,他在里头,走的人原自四边看得见。晋时叫他做“步障”。故有“紫丝布步障”、“锦布障”之称。这是大人家规范如此。
闲话且过。却说襄敏公有个小衙内,是他末堂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岁,聪明乖觉,容貌不凡,合家内外大小都是喜欢他的,公与夫人自不必说。其时也要到街上看灯。大宅门中衙内穿着齐整,还是等闲。只头上一顶帽子,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猫儿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这顶帽,也值千来贯钱。襄敏公吩咐一个家人王吉,驮在背上,随着内眷一起看灯。那王吉是个晓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门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门楼,圣旨许令万目仰观,金吾卫不得拦阻。楼上设着鳌山,灯光灿烂,香烟馥郁;奏动御乐,箫鼓喧阗。楼下施呈百戏,供奉御览。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挤得缝地都没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应制诗》为证: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
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见陋汉才。
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此时王吉拥入人丛之中。因为肩上负了小衙内,好生不便,观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些,一时看得浑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头,且是自在,呆呆里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内呢?”急回头看时,眼见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见了小衙内踪影,欲要找寻,又被挤住了脚,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乱,将身子尽力挨出。
挨得骨软筋麻,才到得稀松之处。遇见府中一伙人,问道:
“你们见小衙内么?”府中人道“小衙内是你负着,怎到来问我们?”王吉道:“正是闹嚷之际,不知那个伸手来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们见我费力,替我抱了,放松我些,也不见得。我一时贪图松快,人闹里不看得仔细,及至寻时已不见了。你们难道不曾撞见?”府中人见说,大家慌张起来,道:“你来作怪了!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万处失去了,却在此问张问李,岂不误事!还是分头再到闹头里寻去。”一伙十来个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当得人多得紧了,茫茫里向那个问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咙也叫哑了,并无一些影响。寻了一回,走将拢来,我问你,你问我,多一般不见,慌做了一团。有的道:“或者那个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个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问问看又处。”一个老家人道:“决不在家里。头上东西耀人眼目,被歹人连人盗拐去了。我们且不要惊动夫人,先到家禀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缉捕为是。”王吉见说要禀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话!且从容计较打听,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张,一齐奔了家来。私下问问,那得个小衙内在里头,只得来见襄敏公。却也嗫嚅嗫嚅,未敢一直说失去小衙内的事。襄敏公见众人急急之状,倒问道:“你等去未多时,如何一齐跑了回来?且多有些慌张失智光景,必有缘故。”众家人才把王吉在人丛中失去小衙内之事说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头请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来,何必如此着急?”众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