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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抽屉里许多长长短短的链子里,湄找出一条紫水晶项链,随意在胸前打了个结,拎起沙发上红色的CD手包,在门口换上小巧的黑色高跟拖鞋,走出公寓。
这个男人是湄在网上认识的。湄需要钱,他说他可以给湄需要的两万块钱。当然,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说他要包林湄一个月。这种钱色交易在网上每天都在进行,即使不是钱色交易,也是情欲交换,你以为真有网虫啊?真网虫只会待在游戏室搞那些无中生有的智力训练,再得出一些百无一用的总结,然后还得找人述说他的秘笈!这个世界是欲望的世界,人人都有堆积如山的欲望需要宣泄,高科技也算引导得法,堆积的欲望总算疏泄有方,人们终于各取所需。但湄只能说不行,不可以,虽然她的确需要这笔钱,但她只能一周陪他一夜。他说可以,但每月只能给她一万块钱,分两个月给她。湄答应了。但是,她说,她希望他能预支给她,她真的有急用。他说见面再谈。
湄知道一些关于许的大致情况,三十岁,一米八一,八十五公斤,北京人。可见到他时仍旧吃了一惊。他几乎整整比湄大了两号,铁塔似的杵在湄面前,遮住了从门内射出的光线。进了门,看见他刮得铁青的脸,湄真有点儿发怵。好在有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衣极舒适地服帖在身上,他的笑容虽然略显弱智、呆板,却因此也算有了一些粗质的柔和渗流出来,也算可忍。
室内装饰考究。客厅正中一套浅米色布艺沙发,张扬着一种精心的雅致。棕褐色线条流畅的家具,隐含着一种高价的品质。四尺见方的虎皮毯踩上去能埋掉人的整只脚。简洁的玻璃茶几透着刻意的精致。窗帘一看就知道是印度的舶来品,淡藕荷色,朦胧得让人心软。一盆巨大的阔叶植物端坐电视机的另一侧,又占去几平方米的位置。湄经过那棵硕大的植物时,有一滴水恰好从宽大的叶片滑落,砸在湄的小臂上,湄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明亮的灯光中有两条小溪似的水纹沿叶片边缘流淌下来,就像是谁的手臂环抱着叶片,手指在叶尖处汇合了。绕指柔?绕指柔可不就是水吗?
灯光太亮了,有点儿像舞台的聚光灯。从黑夜里来的湄极不适应地往沙发后面靠了又靠。好在这个男人并不需要湄说什么,只管自己说自己的情况,好像一个月都没说过话了,有一肚子委屈需要倾诉似的。湄也就渐渐放松了僵硬着的身体,不再拼命喝打开的可乐。原本湄就讨厌喝可乐,这种不清不楚的甜水灌上气儿,就像沼气,破坏人的情绪!湄看着许不停翕动着的唇,突然觉得好笑,很像一条鱼嘛!但又不得不盯着他。偷空儿,湄就看那棵植物。湄实在想不起来这种植物的学名叫什么了。铁树一样的茎,叶片肥硕,但一枝也就两三片叶子而已,长长的叶茎中间还会有嫩绿的小叶片挣扎着、蜷曲着,奋力向上攀登着。湄在岚家里也见过这种植物,只是没这么巨硕。湄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只是今天才觉得有点儿神奇。叶子怎么就自己会生出许多水呢?湄家乡的山里有一种树,叫楸树,北方的同学见了,就会问:“梧桐树上怎么会结荚呢?”蠢!梧桐树怎么可能结荚呢?而且是豇豆那么长的荚?真是的!家乡?家乡怎么就那么遥远呢?想象着也都有了隔世的朦胧了。
花开无声(10)
湄并不关心许是干什么的,也不想知道他的名字,权当他在自言自语吧。许问湄是做什么工作的?湄说自己是在一家公司做文案,其实就算湄跟他说他也不会明白,因为连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干什么的!湄在一家人才理事会工作,说是猎头公司又不算,说是人力资源部又错,反正都与她无干!她也管不着什么人才流通,或是精英荟萃,她只不过是在给别人缝制嫁衣裳罢了。大学毕业后来京已经四五年了,当初离开奉阳的时候,也是壮志凌云想要在北京混出个名堂来给家乡父老看的,可后来才发现,多少人才集聚北京城啊!就像北
京的沙尘暴一样,轰轰烈烈起飞了,然后又落地了,第二天被保洁员一点儿没留情面地清除了。这在北京一点儿不稀奇,太稀松平常了!
“你看,预支给你也不现实。这样吧,一个月给你一万,分两次给你好吗?”许说。
“也好。”湄说。这世界谁会相信谁呢?即使是相爱的人都不能够互相信任,何况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
天都蒙蒙亮了,湄无可奈何地看看窗外灰白的天,又看回许,许仍旧在兴致勃勃地讲他的陈年情史。唉!这个男人太孤单了!心里太孤单了!那么多的话不能对人说!陌生人永远都是最好的听众,因为陌生人才不会真的在意他在想什么呢!更不会介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现有的一切。其实,这世界,人人顾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还会真的去关心别人是不是痛苦呢?朋友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实在也是多虑了!
许说,几年前他曾经爱上过一个成都女孩儿。每周他都会飞机来飞机去地去看她。持续了大半年,别人都说他是疯了!可他真的很爱她!她却不能放弃自己的父母、工作跟他来京,而成都也不适合他的发展,加上父母大人极力反对,一番争斗之后,终究不了了之。他又回到了正常的、北京人的生活,上班、回家、喝酒、打牌,醉生梦死,再后来就结婚了。但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很难过。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胖了?瘦了?结婚了吗?“唉!我们早就彻底失去联系了!找都找不到了!”
是啊,许多事不能错过!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可谁都在错过,一再错过!所以,该结婚的没能结婚,不该相守的,却一辈子相互捆绑、不离不弃的。不知道究竟是这个世界神经错乱,还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神经错乱了?或者,一律错乱了!
许说,这里是他新买的房子,平时没人住,有时间他总会回来看看,给花儿浇浇水,找钟点工过来再打扫一下房子,偶尔不开心,自己也会过来住一夜。湄想,人和人真的是不同啊!流浪在北京的外乡人只求自己有一天可以有一个自己的窝儿就好了,不开心想逃,逃到哪里去呢?湄从来不羡慕北京的女孩子,羡慕不起!不是有这么一说吗?说,当外地人一心向着北京、向着天安门的时候,北京人已经面向全国了!而当外地人终于可以面向全国的时候,人家北京人已经面向世界了!你比得起吗?湄羡慕在北京终于有了家的女孩子,不管是因为嫁了人,还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至少不会像她这样今天搬家、明天搬家,没完没了地搬家,为了工作近点,或者为了省点儿房费!
天亮了。湄寻思着,今天是别想睡觉了!突然想起来了!记得岚说这种植物叫滴水观音,就是以叶片自生水滴成就其名的。滴水观音,你真的可以护佑你滴了圣水的人吗?
许终于说,冲个澡睡觉吧!
卫生间几近奢华,超五星级设计。湄叹了口气。这就是天差地别啊!冲了澡,围着浴巾钻进软得可以把人淹没的两米宽的大床,等着许去洗浴出来。湄有裸睡的习惯,这时候却不知道该不该穿上内衣,拿起来穿上,又脱下,干脆围着浴巾睡在被窝里了。除了磊以外,湄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或是气味儿。平素里,对别人身上的气味湄是很敏感的,总有一种本能的躲避,尤其是男人,如果这个男人身上没什么怪味儿还好,稍有一点点,湄都会退后三尺,好像那气味是有害细菌。磊身上是没有气味儿的。湄仔细闻过许多遍,很奇怪,就算是磊出了汗也没味儿!连洗澡用了香皂,香皂味儿都被他的身体吸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许上了床就说,睡吧。并没有要碰湄的意思。湄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担心。湄现在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她能拿到钱!
就这么裹着浴巾迷迷糊糊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许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刚想转身,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过了大腿,转过头,看见许正拿着避孕套往卫生纸里包。湄突然觉得很恶心,赶紧背过身去,想了想,又爬起来去了卫生间冲澡。这算什么?手淫吗?这世界怎么什么事儿都有啊!湄觉得头又沉又重的,睁不开眼睛,干脆洗了头发。等湄回到卧室时,许已经睡熟了,好像湄根本不存在似的。湄点了支烟坐在床边,不声不响地抽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很有点儿做了贼的胆怯,湄灭了烟,穿好衣服,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她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想了想,还是拍了拍熟睡中的许,说:“喂!我先上班去了,你睡吧!我先走了。”心里却暗自祈祷着:求求你快点儿醒吧!快点儿醒啊!
湄总认为自己越担心越祈祷的事儿肯定会如愿的!就像小时候找同学去玩耍,总担心跑那么远人家又不在家,就这么一路担心一路祈祷着去,而且绝不可以说出这担心来,那同学一准儿在。相反,湄认为一定在的时候肯定不在!湄很为自己这一点沾沾自喜,好像自己是个还没出道的巫女,还算有点儿小巫术吧!
花开无声(11)
许果然就坐了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钱包,抽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湄,说:“先少给你一点,这次身上没带那么多,下次吧,下次给你。”湄低着头,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包里,说,“谢谢,你睡吧,我先走了。”
阳光像火一样燃烧着,很刺眼。湄上了出租车,拉开包,取出钱,数了数,是两千块钱。“唉!”湄轻轻叹了口气。
怔怔地,湄望着拥挤不堪的车辆和道路。北京就是这样的,上下班高峰期简直让人发狂!都这样了,还鼓励私人购什么车!修路可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