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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越趴越凉,夜雾越来越大,他没有觉得冷。他像婴儿躺在摇篮里一样,听啊,听啊,摇哇,晃呀,他自在极了也满足极了。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录音机被人关掉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又矮又瘦的人,出现在阿春身边,他的个头刚好齐到阿春的肩膀,他想,这一定就是那个姓付的。只听他操着公鸭嗓子说:
“我的好太太,我的好Susan(苏姗),都快听一天了,老是这段,有什么好听的。”
“挺有意思的,是我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写的。”阿春笑着向他解释。
“一个人在家总不出门,是好烦的,你要常听听高兴的才对,上次我给你从台北带来的《今夜我们说相声》的带子多好哇,都笑死我了。可你就是不爱听。总听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的,多伤身子,弄不好会坏了胎气。”
“没事。”
“阿春,啊,不。Susan,你看,我总改不过口来,真该死……”
“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Susan,你猜今天我给你买回来什么录音带了,叫《黄金排档连环套》。”
“行,等会儿听。”
“Susan,晚上的风太硬。来,关上窗子,不然受了风可就……”
“别,别关。这样我舒服。”
“别伤了我的小宝宝。”付先生说着,用手亲昵地抚摸着阿春隆起的肚子。
王起明趴在草地上,看着,听着,眼泪把脸前的草地都浸湿了。
付先生离开了客厅,他想立即冲进去救出阿春。
“Susan。你过来呀,我都等不及了。”姓付的声音从卧室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好,我就来。”阿春嘴上答应着,可又打开了录音机。
“你怎么不听话呀。”付先生说着,又从卧室回到了阿春的身边。他的头偎着阿春的肩膀轻声说:“你说,他长得会像你吗?但愿别长得像我一样丑。”付先生摸着阿春的肚子说。
“Don';tworryaboutthat。(别瞎操心。)”阿春说完还吻了一下付先生的前额。
“我还要。”付先生踮着脚尖,仰起了脑袋,噘起了嘴。
阿春弯下腰,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不,我要深深的。”付先生那姿势,瞧上去,就像还不会飞出窝的秃尾巴麻雀,叽叽喳喳地来索食,煞是难看,煞是臭不要脸。
王起明再也不愿看下去了,可他又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冲进去。见到了这种情况,他的心彻底凉了。他认为,他再也没有理由,也再没有必要冲进去了。
他伤透了心,他捂着鼻子,捂着嘴,气儿都不敢大声出一声,大口大口的气,窝在了肚子里硬梆梆的。那气鼓鼓的肚皮顶在草地上,一下一上地弹着,弹得他那厚厚的脊梁骨都颠了起来。
凯瑟琳见王起明走出纽约机场,她冲过人群张开双臂,扑上去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热烈地亲吻着他。她责怪王起明一去就没了音信,她教导王起明当两个人分开时,一定要不断地通电话。王起明心不在焉地“哦”着“啊”着。
王起明所以很快返回纽约,来到凯瑟琳这里,是因为他在美国实在是没了住处,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去住高级旅馆,他开始节省每一分钱。目前他手上的钱,还不至于在美国活不下去,阿春卖掉那幢大房子的一半钱,仍然还在他的名下存着,但是,他不敢再动,更不敢再造。他要用这笔钱去杀回马枪,他计算好了,这笔钱作为他回北京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要完成追查盛杰并加以法办的重任,得需要花多少钱他一时心里没底。他心里清楚和凯瑟琳在一起过上一段,他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花费。他太了解美国人的生活形态了,只要没结婚,就算是已结了婚的,在房租、水电、吃饭和电话等开支上,基本都采取AA制。
“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教我读中国古文,我们可以不用AA制,全部费用由我一个人出。”凯瑟琳神态严肃地对他说。
“但是我要知道,完成你的博士答辩,得需要多长时间。”王起明一边亲吻着她一边问。
“第一次答辩,定在十月底。不过,论文通过后,我希望还是采取AA制,这样比较公平。”凯瑟琳躲避着他的亲吻说。
王起明掐着手指想了想说:“要说公平,我想从现在起就按AA制来,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那你不觉得很吃亏吗?”
“这要是按我们中国人的价值标准,我算占了便宜。”
“Deal。(一言为定。)”凯瑟琳高兴坏了。
王起明一算前后也就五个来月的时间。况且,他在美国也需要休整一下,再说,帮帮凯瑟琳也是应该的,为了考察团在美国的游览,她也付出过很多。
凯瑟琳求王起明要帮的忙,对王起明来说并不太难,但对凯瑟琳来说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凯瑟琳的博士导师,是哥伦比亚大学著名的中文教授。这位哥大中文泰斗级的夏老,要求她在答辩的中文部分,必须使用中文。按凯瑟琳现在的中文水平,日常会话不成问题,可在引据经典、借用古文来印证论据时,她的发音就成了问题。
王起明教凯瑟琳中文,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倒不是凯瑟琳对五声音阶感到陌生,是她没有一块完整的时间。白天她一整天都得在图书馆,为了论证中国的经济起飞与中国文化娱乐的互动的正确,有关的资料她几乎都翻了个遍。因此,学习中国文字的发音,就只能安排在了晚上。这样一来,在他们俩之间就出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躺在床上的最好时光都学了发音,发情的事,两人就全放到了一边了。几周来,就算是有那么一两回,王起明的感觉也如同嚼蜡,因为他看到身下的凯瑟琳睁着大眼,她所发出的动静不像是发了情的声,倒像是个中国古典诗词的朗诵会。
王起明始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去拿博士。别说博士文凭不容易拿到手,就是读博士这个过程,都很惨不忍睹的。糟蹋人哪,他时常这么感叹。
晚上没劲,白天他一个人更没劲。本来他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攻读一下福尔摩斯,可是,原本看字就困难的他,对着这厚厚的大部头,除了发呆就是盼着凯瑟琳快点回来。他原以为在阅读英文方面,凯瑟琳对他会有帮助,可没想到,凯瑟琳不仅不教他读英文,而且还非常反对他看英文书籍,更反对他看福尔摩斯之类书。理由是未来的世界属于中国,我们必须得把中国的文化搞懂。
无奈,他只好独自一人死啃了。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十月底就到了。
王起明决定,等凯瑟琳的博士学位一拿到,他立刻就飞回北京,他不相信他在北京就成不了功,他也不相信盛杰就这样逃之夭夭。
这一天早上,凯瑟琳兴致勃勃地出了门,晚上却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她的第一次博士答辩没有通过。她沮丧到了极点。
“中国有句老话,叫好事多磨,有志者事竟成。”王起明开导着凯瑟琳。他点上一支烟,在客厅里踱着步子:“你甭急,铁杵能够磨成针,不行,这话对你难了点儿,也不好解释。这么跟你说吧,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世界上,就没有穿不过的火焰山,这你该懂了吧?”
凯瑟琳向他眨眨眼,摇了摇头。
“这你都不懂,按北京话说,就是死磕,也叫玩命。这不能不懂吧?”
凯瑟琳还是眨着眼,摇着头。
“哟,这,这还不懂,那你还读什么博士啊,照我说这博士你就别拿了。我早就瞧出来你的论文不会通过,什么叫中国的经济起飞与中国文化娱乐的互动啊?这叫什么?这叫驴唇不对马嘴,这叫猴吃麻花儿满拧。你根本不了解中国,还非弄个冷门来研究,甭管冷门热门的,你得照准了研究哇。你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生往一块儿拉,能通得过吗?经济,经济是什么?经济是社会基础,文化,文化是什么?文化是意识形态,这俩玩意儿能互动得起来吗?依我看,你还是找个合适的选题研究研究吧,不然的话,那就叫瞎掰。”大概是这五个月来,把他憋得够呛,闲得够受。他不顾凯瑟琳的感受越侃越来劲。
“我听不懂你说的全部的话,可是我听出了,你是在反对我的论文选题,我的理解对吗?”凯瑟琳仰起头来问他。
“没错儿,你理解得完全正确。”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经济基础与意识形态是互动的,这一点我绝不会动摇,而且是非常坚信的。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和日本,他们的历史和发展都证实了这一点,中国本身的社会发展史,也为这一点提供了依据。经济基础的变更,必然促进上层建筑的发展,没有上层建筑的自由和繁荣,经济基础不会强大。”凯瑟琳站起身来与王起明对峙着。
“你说的那是一般规律,它就没有一个半个特殊的?”
“规律就是针对一般,脱离了一般就不叫规律。”凯瑟琳是个固执的姑娘,她坚守着自己的观点。
“我指的是就没有个某个时期、某个特殊的阶段?”王起明咬着死理跟她抬杠。
“但它一定会走向规律。”凯瑟琳寸步不让。
凯瑟琳忽然转身走向她的桌子,打开电脑仔细地读着上面的文章,她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拿起桌上的书翻了起来,看着看着,她猛地一下把书砸向了电脑。
老实说,王起明非常钦佩她的执著,他再也不愿意看到,本来已经很沮丧的她,再受到他的捉弄。
“行,你有种。甭掉眼泪,咱跟它磕到底。放心吧,你不把博士拿下,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凯瑟琳扑向王起明,激动的泪水全擦在了他的脸上、嘴上。
王起明的大话说出去了,后悔是来不及了,回北京的计划只好再放放。好在,此时他也没有马上回去的打算,因为《北京人在纽约》即将在纽约开拍。
张先生像将军一样,率领着《北京人在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