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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里仰面躺着一个男子,被湿漉漉的长发挡住了面庞。此人的衣裳不知去了何处,上下。其身材个头与寻常的兵士比起来要瘦矮了许多,只是四肢上下皮开肉绽,叫人惨不忍睹。
不过,死尸的肌肤隐隐呈现出一层淡金色,遍布全身的创口中有血迹凝而不散。此外,其胸口还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金片,颇显奇异。
李大头俯下身子抓起了死尸的手臂晃了一晃,不由得神色微愕。正如司雨所说,尸身冰冷,肢节却不僵硬。他转而看向那块金片,却有人抢先一步伸手用力扣去,还惊奇说道:“心口藏金!倒是便宜了你我兄弟……咦?”
在场的三人皆在盯着胡轩的动作,只见其惊讶了一声,竟是用上了两只手,却已然扣不下那片金子!
“他娘的,人都死了,还舍不得身外之财?”胡轩神色发窘,禁不住骂了一声,竟是抬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不忘说道:“这位兄弟,且留下收尸钱……”
牛胜与司雨不敢多事,各自退后一步看热闹。李老大迟疑了下,还是说道:“下手有点分寸,莫要毁了这位兄弟的身子!”于这几人看来,在战场上收尸的时候,顺手沾点便宜乃寻常之事,不足为奇。
胡轩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人的身上便不见有完好的地方!”他手腕翻转,锋利的刀尖闪过一道银光,倏然削向了死尸胸口的那块金片。
“嘡啷——”
一声金戈交鸣中,钢刀便如劈在了铜墙铁壁之上猛然荡起。胡轩后退了两步,惊诧不已。刀枪不入?那这人的一身皮开肉绽如何来的、又是怎么个死法?
便在兄弟四人面面相觑之时,一声低微的呻吟声从大车上传来,吓得近旁的牛胜与司雨猛地往后跳开,还止不住惊呼道,他娘的诈尸啦……
第八百三十七章 边关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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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不大的兽皮帐篷,乃李大头兄弟的栖身之所。其中的五张地铺,以及几件凌乱不堪的褥子,还有临门堆放着的瓦盆等杂物,便是大伙儿的全部家当。
赵聋子死后,这一伍便少了一人。而李大头身为伍长,尚未来得及上报,便又将此事瞒了下去。原因无他,只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陌生的兄弟。
如今,原本属于赵聋子的地铺上,便躺着那位兄弟!不过,他呻吟了一声之后,再没了动静,依旧是昏死不醒。
这人一息尚存,还是被历经沙场的李大头察觉并带了回来,并套上了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衫。不仅如此,其周身上下的伤创还被裹扎了一层破布。
营中不是没有郎中,却没有人顾得了重伤不治的兵士。像这位昏死不醒的送过去,最终的下场便是被直接拉出去挖坑埋掉!
为此,李大头自有计较。
“大头哥!此事若是被上官追究起来,只怕不妙啊!”提醒了一句之后,胡轩仰面朝天地躺在铺子上,伸手拍了拍一旁那位年轻人的肩头。对方紧闭双目,浑然不觉。一头黑发兀自遮挡着半个面颊,唇边腮上还冒出来一圈浓密的胡茬。他又嘿嘿乐道:“他娘的,乍一见跟个死人差不多,谁能想到你还活着呢!那一招心口藏金的手段很是要得……”
司雨附和道:“这位兄弟真若难以醒转,怕是命不久矣!”
牛胜则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果子放在地铺上,跟着说道:“我兄弟听从伍长大哥的吩咐便是!胡大哥,你且尝尝这野山杏……”他脸上红肿未消,却好似早已忘了那一拳所带来的不快!有时候挨揍没啥,总好过战场上挨刀子!
李大头将随身所携的大斧子杵在一旁,之后便一屁股坐在地铺上。他伸手抓起山杏就往嘴里塞,随即又呸的一下吐了出来,骂道:“酸死老子了!”见其呲牙咧嘴的模样很是难看,胡轩、牛胜与司雨发出一阵恶笑。
“眼下到了雨季来临的时候,边关的战事至少要缓上三个月……”李大头出声说话,潮湿而有些闷热的帐篷里顿时静了下来。他盘起双腿四平八稳坐好了,接着又道:“我若是禀报人丁折损,上官必将会为我等补满缺额!新丁何来?”
几位兄弟心头了然,不由得为之神色一黯。边关战事吃紧的时候,将从乡村征召新丁从戎!那骨肉分离、妻离子散的情形,着实叫人不堪回首!
“暂且拖上个三两月,待雨季过去再说!但愿这位兄弟多活上几日,真若有人追究起来……”李大头摸出了一块竹牌扔了过去,示意道:“便说赵聋子病重,须躺卧静养!瞒得一时是一时,管他娘的!”他忽又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脑袋,爬起来说道:“我且去寻郎中讨要几味伤药,顺带为‘聋子’兄弟告假……”
一转身的工夫,李大头走了出去。
数十里的山坡上,木栅、拒马环绕四周,成千上万个帐篷一望无际,更有大纛旆旌招展。
半空中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
接下来的日子里,果如李大头所说的那样,大雨下起来便没个停歇。如此一来,乌干与赤桑两国暂且休战。彼此除了巡弋、哨卡的兵丁之外,余下的人无所事事,要么随着雨水渐渐消沉,要么蜷缩在湿漉漉的铺子上梦回万里……
“北风那个吹呀吹,婆娘娃崽无寒衣,岁末年底把命催……”
“胡大哥!眼下不过四月……”
“我去你娘的牛屎,老子瞎哼哼管你屁事……”
“……”
湿闷的帐篷里,三个粗壮的汉子只留下一块遮羞布,各自坦露着身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铺子上。
随口唱吟了几句,却无端被扫了兴致,一时难寻发作的由头,胡轩气哼哼地扭得着粗壮的身子,满脸的不痛快。察觉痛痒难耐,他索性撕去了裹伤的破布,胸口一道几寸长的刀口渗出了血水。其咧咧嘴,无奈地翻过身来四肢八叉地仰躺着,兀自喘着粗气。
司雨见两人不出声,梦呓一般嘟囔着——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胡轩抬手将破布随声砸了过去,骂道:“少他娘的哼哼唧唧,老子听着心烦!”
司雨眼皮一翻,不以为意地笑道:“胡大哥从军多时,乃百战骁勇之士!不妨说教一二,我兄弟二人亦好长长见识……”他这番讨好,对方根本不领情,叱道:“说教个屁!我不过比你二人早来了半个月,李大头才他娘的历经百战呢……”
胡轩提前半个月到了边关,便及时领略到了战场的冷血与残酷。与他一伍的另外两人同为新丁,不几日便死了,这才有了后来的司雨与牛胜。杀戮战场,生死轮回,不知多少人化作游魂而不知归处!
不过,这已是李大头从军的第十个年头。除了一身的刀剑创痕之外,其依然活着。虽说只是个小小的伍长,他并不介意。只因上官与供奉有了许诺,积功十转、或是从军十载者,便可荣归故里,着实叫人在煎熬中多了几分盼头……
兄弟三人闲话的工夫,李大头光着屁股冲进了帐篷,手里还拎着一个瓦罐。他抖了抖强壮的身子,毛茸茸的肌肤下腱子肉一阵滚动,随之洒下串串水珠。其很是惬意地大呼道:“冲刷一番,真他娘的痛快!”
见那惫懒的三人不应声,李大头不以为意地走到帐篷的里端并蹲下身子,说道:“过去了一个月,这位兄弟还未死去,说不定真能活过来亦未尝可知……”他话语一顿,猛地转过去,破口骂道:“他娘的盯着我作甚?没见过光腚男人……”
胡轩的眼光从李大头的下身移开,与牛胜、司雨换了个眼神,桀桀怪笑道:“嘿嘿!我大头哥……名至实归!”
李大头‘啊’了一声,转而恍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抬手抹了把胡子上的雨水甩向胡轩,说道:“你他娘的真是个‘混蛋’!帮我将‘聋子’扶起来……”
随着一声吩咐,胡轩三人这才想起帐篷里还有一位兄弟!权且称其为‘聋子’,至今昏死不醒,与真正的聋子没甚分别!
几人凑至近前将‘聋子’扶坐起来,试图喂些清水,却徒劳无功。胡轩抱怨道:“这人的嘴巴铜浇铁铸一般,怕是用刀子都难以撬开,如何喂得下食水……”
“月余之久,此人水米未进却还活着,着实罕见啊!”司雨随声附和道。牛胜跟着说道:“莫非这位‘聋子’兄弟患了离魂之症,不若求营中的供奉来诊治一番……”
李大头摆摆手示意道:“罢了!为其除去裹布,用清水擦洗伤创,敷上我讨来的药草……”其转身冲着牛胜瞪了一眼,教训道:“你我惹不起那些仙人,休得胡言乱语!”他让兄弟三人忙活,自去寻了衣物穿在身上,自言自语道:“聋子兄弟,且求多福吧!”
地铺上那位‘赵聋子’又被放下平躺着,无人留意的时候,他眉梢轻轻耸动了下……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个捡回来的年轻人依旧未见醒转。隔三差五的,李大头兄弟几个便为其擦洗身子,一是怕伤创溃烂不治,还有一个看看这个‘聋子’兄弟死了没有。
“咦?大头哥讨来的灵丹妙药颇见奇效啊!聋子满身不见溃烂生脓之处,且渐有愈合之兆……”胡轩叫道。地铺的那个年轻人,已被剥得一丝不挂,曾血肉模糊且狰狞不堪的创口渐渐收拢,有的地方随着血迹消失,竟是连块疤痕亦没有……
李大头哈哈一笑,却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狗屁的灵丹妙药!与郎中讨取伤药不得,他便随手偷了几味,又在后山寻了几株农家常用的草药,却不想还有这般奇效……
阴雨连绵的日子看似煎熬,却又过得飞快。对于边关的诸多兵士来说,却巴不得这般浸泡在雨水中慢慢地生霉腐烂!可随着雨季的过去,军营的战鼓再次擂响,生死轮回的大门又一次慢慢开启……
临战前夕,几人在漫山遍野的帐篷间巡视着。其所到之处,有兵士纷纷涌出来立于道旁躬身拜见。
乌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