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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没有表情。可是他能感觉到,在她冷冷的眼神后面,说明她一切都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
她是认定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她的推测是准确的,虽然是太迟了。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完全败露了。
因为败露,他内心里更希望脱离她了(倒不是为了再和那个年轻女人搅和在一起)。因为,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在她面前,完全是赤身裸体。当然,身体上的赤裸并不可怕,因为,在夫妻生活中,赤裸其实是多么的亲密和愉快啊!问题是,现在赤裸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他感觉自己的思想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不,她并没掌控他,她只是洞悉了他过去的全部缺陷。她在他的身上,发现的就是千疮百孔,而且是红肿溃烂的。
但他越是有那种想离的想法,她就越不让他得逞。
他真的很是沮丧。
现在他是不行了,但反过来说,他在过去却是做得非常成功的。
嘉宝花园的人,一直认为孙克俭是小区里面那套房子的男主人。虽然他不常在,但因为知道他是个生意人,也就不怎么介意。生意人,经常在外面奔忙的,一年里难得见几回,也是正常的。两人虽然年龄上不是很相称,但是,有钱的生意人,离婚之后再娶一个年轻的,也不是新鲜事。没有人怀疑他们是不正常的男女。就算是,谁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大家又不是公安,不会去查户口。
女主人当然是年轻貌美,相当的妖艳。她有一张粉白光洁的小脸,一双眼睛漆黑的,水汪汪,毛茸茸,看人时,很煽情。而鼻子和嘴巴都是小女人型的,秀气得很。尤其是她的身材,特别性感,细长的双腿,浑圆的屁股,还有一副小蛮腰。她的头发是经常变换颜色的,一会是金黄,一会是褐色,一会又会是通红的。她的衣着也极其大胆,经常穿那种紧身的,低胸的,半透明的像内衣又不像内衣的那种服装,有纯白,有艳红的,还有黑色的。穿在身上,格外地招人目光。尤其是大晴天,她喜欢把自己的各式各样的胸罩全晾到阳台上,黑的,白的,黄的,绿的,蓝的,粉的,有镂空的,也有蕾丝花边的,就像是在办一个胸罩新品展销会。
大多数时候,年轻的女主人显得无事可干,不是在家里看电视,就是下楼在院子里遛狗。她养了一条纯种的荷兰毛狮,大耳朵,小眼睛,身上毛茸茸的,摇头晃脑,煞是可爱。事实上,她在家里遛狗的时间也不多。更多的时候,小区里的人根本看不到她。她或是外出游玩,或是回她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去。
她的老家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沟沟里。
当然,这个小区里的人并不知道。
总起来说,她在家的时间是少的,也是冷清的。但也有特殊的时候,有时家里也会来一些人,大多是她的兄弟,或是身份不明的年轻小姐(是她过去的朋友加同行)。
她的兄弟们在这个城市里打临工。
但她和她的兄弟们关系并不好,她有点看不起他们。他们到她这个家里,一点卫生观念都没有。脏皮鞋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而嘴里的痰到处乱吐,烟灰乱弹。她受不了他们。每当他们走后,她就要打扫半天,累死了。
她讨厌他们,但有时也很需要借重他们。比如,当她想要对付孙克俭的时候。她不想让孙克俭有安生的日子过,既然弄了她,收了她,他就得把她好好地照顾到底。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谁让他要收纳她的呢?如果他不收纳她,她还是在那家酒吧里,他可以次次成为“新郎”。而且,可以成为不同姑娘的新郎。但是,他贪心了,他要让她成为他的“专用”。既然是要独享,他当然就得满足她的欲望。如果他不想满足,她就可以吵,可以闹。吵闹得他完全手足无措了。有时候,看他那样子,觉得他真可怜。
但是,她并不同情他。
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她想。
孙克俭的表现越来越不能让她满意。
尽管她这样又吵又闹,他却拿她毫无办法。他离不掉她。在这一点上,她是有足够的自信的。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对他的老婆充满了一种好奇。她想见见她。但是,孙克俭反对她见。事实上,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要见,也只是偷偷摸摸的,她根本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毕竟,她是名不正,言不顺。而孙克俭怕她们相见,也不是怕人老珠黄的老婆被展现,而是怕她们打起来。但后来她有一回还是看到他的老婆了,一个衣着古板的机关女干部的样子。年轻漂亮当然是完全谈不上,可是却也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些风韵犹存。最最关键的是,那个她眼里的老女人,有一种优越、自信的神情,把她比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在某个方面,败给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许多的老女人。
因为败了,所以她心里更加的不平衡。
她也知道孙克俭现在对自己有了许多的无奈。他现在对她的身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迷恋了,他是可以放弃她的。但是,他却舍不下在她身上投下的那许多的钱。他想捞回来,赚够本(说到底,他是一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他做任何一桩事情都得考虑到成本核算)。可是,他越是想捞回来,他就必须要再投入。结果当然是越投越多,就像滚雪球一样。而投入越多,他就越不甘心现在就退出。这样的情况,就有点像是一个赌徒,总想翻本。而实际上,这种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孙克俭不知道。
当事人自己永远是看不透的。
因为知道了他这样的弱点,所以,她做起什么事情来,也就有点有恃无恐。比如说,她安排孙克俭出差。
事实上,孙克俭对那件事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却装成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一只很有心计的不动声色的狡猾的狐狸,她想。
6
孙克俭脑门上的那片头发,真的在一个冬天里全掉光了。
那掉落的速度,就像是寒冷气候下的落叶乔木。
现在,就只剩下脑后还有那么一圈了。因此,整个脑袋看上去相当可笑。感觉上,那就像是一片长满了草的地方,中间鼓起了一个光秃秃、圆溜溜的土包子。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顶上的那副样子,他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他知道,林凤瑶不会介意的,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心理上的鸿沟。但是另一个年轻女人会介意,她会把他这个缺点当成一种攻击他的借口。
这让孙克俭有点不能忍受。
事实上,她在此之前,已经多次嘲笑过他了。她说,报纸上说,谢顶的人是因为内分泌旺盛,性欲很强。他现在秃是秃了,可是怎么连性欲也一起“秃”了?这样的嘲笑,对男人而言,那可是非常致命的。
孙克俭去看过医生,可是医生也毫无办法。
年轻女人的嘲笑,让他不能忍受。
就在这年的年底,他们有过一次比较强烈的冲突,不仅是语言上的,甚至有肢体上的。年轻女人要他给她一笔钱,数目不小,他的心里没答应。他在嘴上支吾着,应付她。就这样一直拖着,敷衍着。过了半个多月,她忍不住了,就和他闹开了,开始叫来了她的兄弟。她的兄弟们正等着她得到钱后,能分点给他们回老家呢。他们当然不能容忍一个男人,在睡了他们的妹妹后,却还不肯出血(虽然他们在心里认为这个男人在她身上已经花了太多的钱,除了有那么多的衣物,最关键的是还有一小套装修精致的房子,让他们羡慕不已)。
事实上兄弟们都没有动手,是他们的妹妹撕扯起了孙克俭。可怜孙总经理满脸涨红,只有左右躲闪,被动挨打,却又不能还手。第一,男人不能打女人是个大原则;第二,就算男人,一般情况下,也不易还手太重,有一个限度;第三,他当时的情况下根本不能还手,她的兄弟们在边上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呢,一旦他还手,那他必须遭来一顿痛打,会打得饱饱的。浑身上下,一定像挤烂了的西瓜。
是的,她所以那样嚣张,就是有她的兄弟们。
他们是她的靠山。
孙克俭现在心里才深切地感到有一种悔。
年轻女人在他出门的时候,再一次放出狠话,如果他对她不好,她就要闹,闹到他的公司,闹到他的家里去。
他感觉自己失败透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孙总经理离开公司,开着车,来到了老城南。那天下午天是灰沉沉的,城里到处是湿漉漉的。前些天刚下了一场雪,化了。看天色,估计未来的一两天还会再下。车子出了南市门,就看到了许多积雪,树上,边路,田野里,河沿。黑白分明,黑得深沉,白得刺眼。城里的雪化得远比郊外快。他喜欢雪。很多人都喜欢雪。雪,给人以一种新鲜感。
过了三汊河,驶过惠民桥,前面就是劳动力集散市场。他没有开过去,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小邮局的门口。他掏出手机,拨号,然后举到耳边,等待接通。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不安地站立着,四处张望。过了大概有十分多钟的时间,才从不远的一个小巷里,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人。那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衣着邋遢,形象猥琐,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那种在老城南一带活动的混混,很典型。他跑到孙克俭面前,有些低头哈腰,努力地献媚。孙克俭稍稍客气了一下,就让他在前面带路。
那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把孙克俭领进了一条潮湿而阴暗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如果有两人相向而过,必须要稍稍侧一下身子。墙壁上黑黑的,长满了青苔。地上也很湿滑。孙总经理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烂白菜和鱼腥味,还有一种尿骚味。不知走了有多远,他才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在院子里,他看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满脸横肉的人正在院子里用牛肉喂他的一条大黑背。那条大黑背要是立起来,简直有一人高。知道孙克俭来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