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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3-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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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非常喜欢养花,特别是兰花、水仙花。我们的院子里种了牡丹、月季、天竺、美人蕉,也有桃树、梨树、苹果树、葡萄……住在恭王府时是我记忆中生活最悠然自得的时期。但后来好像毛泽东批评了干部中的养尊处优、修正主义倾向,爸爸开始在家里反修,说花花草草是养尊处优的表现,不许再养兰花。哥哥们周末回来,爸爸总要给他们上政治课,讲“九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父亲希望我们学科学,认为中国需要科技方面的人才。可不知道是不是恭王府的文气缭绕,我们都喜欢文艺。我的大哥和二哥先后都当过101中学的话剧团长。大哥曾想考电影学院当导演,还和在电影《鸡毛信》里演过海娃,后来真当了导演的同学蔡元元一起写电影剧本。二哥也有考戏剧学院的念头。但爸爸努力地劝说他们,甚至让他们放弃了被选送到苏联学习的机会。因为爸爸的政治敏感性已料到他们的学业会受到中苏关系的影响。果真,第二年(好像是一九六一年),中国在东欧的留学生在返回祖国路过莫斯科时,在红场被殴打。和我哥哥那批一起选送留苏的学生还在北京外语学院强化俄语,就接到通知,停止留苏计划,学业被延误了一年。而我的大哥已经上了中国科大,二哥上了哈军工,好在听了父亲的劝告。
  而我的三哥和姐姐却未遵父命。他们一个喜欢画画,一个喜欢唱歌,后来分别考上了中央美院附中和中国音乐学院附中。
  我的三哥对美术到了痴迷的程度,常常坐在假山上,画到天黑。在院子里,他画山,画水,画楼台亭阁,也画鸡、鸽子和兔子。一到周末他总是背个大画夹出去写生或速写,捕捉菜市场、公园、大马路上栩栩如生的人物活动。大雪天他到北海公园赶画雪景,当白雪覆盖的白塔、挂着冰凌的松柏、溜冰的小孩跃然于纸上时,他的手已经冻僵了。
  有一回他看到一个磨菜刀的老头子十分有特色,就盯着人家画,谁知把老头子惹火了,操起菜刀追杀过来,哥哥卷起他的画夹一路逃窜,好不狼狈。还有一回,他为了画一头驴子,驴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不知跟了多久,总算画完了,天也快黑了。再一看,已经到了郊外什么地方,家也找不着了……
  妈妈看他这么热衷于美术,相信他会有作为,在爸爸面前为他说了很多好话。妈妈还请了朋友,画家阿老,来鉴定哥哥的画是否有搞美术的潜力。阿老很赞赏三哥的画,也给了指导。有一回阿老教哥哥画素描,要我当模特。半小时左右画完了,人人都说像。可我总觉得太老成了些,十一岁的我,像是三十一岁。且我并不希望太像我,希望的是画家妙手回春,把我变得漂亮点儿。所以我真不希望那幅画被哥哥挂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大概是搬家时丢了),这实际上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张画像,且出于名家之手。现在想想我也太没远见了,我应该珍藏这幅画像,要是今天再来看三十一岁的我,有那么年轻,感觉该有多好啊。
  中央美院附中发榜那天,三哥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考上。他从榜尾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找来找去找不到,已经灰心到极点。后来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近榜首处,让他欣喜若狂。他飞奔回家,就跳进放满冷水的浴缸,实现了他的诺言:不考上我就不洗澡!因为他最恨洗澡,有时他为了蒙混过关就到卫生间放了水,把毛巾弄湿再挂起来。发榜前他已经好久不洗澡了,一身汗臭味儿,可谁都劝不了他。这回,他自觉地把全身浸入凉水,彻底地洗了一回澡,结果大病一场。虽然没有像范进中举,得了癫狂症,也是连续几日不退的高热症。
  而我的姐姐却是瞒着父母报考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的,她的先斩后奏让爸爸非常气愤。当时她已被保送上了北京女一中的高一,但她始终想着学唱歌,她的音乐老师又极力鼓励她去试试。她怕和父母说不通,动摇了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想着反正没把握,就试试吧。虽然从全国来的考生不乏佼佼者,可姐姐居然以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一路闯关,顺利地通过了初试,又进入复试。于是,她也越来越担忧如何闯过家长这一关。未等金榜题名,姐姐暑期随女一中到河北部队军训,临行前她留下了一封给爸爸的信。如果音乐学院有录取通知,就要我把这封信交给爸爸。我还乐滋滋地以为这是一个美差。
  一天,音院附中的校长亲自到我家,送来了录取通知书,也许他也有意要访问一下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邻居。校长来时是爸爸接待的,我真为姐姐高兴。爸爸一送完客,我就笑嘻嘻地把姐姐的信拿出来了。谁知爸爸信还没看完就勃然大怒地给了我两个大巴掌,说:“你们居然会搞阴谋诡计了,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得天衣无缝嘛。你们对我搞资产阶级的欺骗,就不要怪我搞封建主义……”爸爸毫不讲道理地把气撒到我头上,我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有冤还不敢诉。爸爸请秘书打电话到部队,叫姐姐回来。她是一个星期以后结束了军训才回来的。我还为姐姐捏着一把汗呢,谁知爸爸那时气早消了,大概也早做了放行的准备。根本没怎么批评姐姐,姐姐开开心心地卷着铺盖到位于恭王府府邸的音院附中去住校了。我为她过爸爸这一关牺牲了自己,既没人向我道歉,也没人感激我的奉献。若干年过去了,和姐姐说起顶替她挨打的事,她说:“真的?你还挨打了?我怎么不记得了?”看来往事不过如烟哪。

  我的家在1965年8月搬出了恭王府,随父亲到了上海。我当时很不情愿离开北京,离开恭王府。四十年过去了,恭王府给我留下的回忆直到今天都是永恒的甜美。
  不久前,我找到了我在大院里时最好的朋友在加拿大的电话。我和她说起过去一些捣蛋和好玩儿的事:我们曾站在我家东墙的假山石上冲着墙那边的教堂画十字,喊着:“圣母玛利亚,救救我,肚子痛死了。”喊完就跑。我们一起去什刹海溜冰;周末在她家偷着试穿她妈妈的高跟鞋;还有悄悄地探讨我们究竟是怎样从妈妈的肚子里生下来的……
  “文革”以后,占据恭王府的几个单位都陆续搬出。从此,恭王府结束了与历代王朝的恩恩怨怨,结束了她的政治使命,而成了北京城一座记载历史辉煌和风采的王府博物馆。
  恭王府清朝三代主人和⑶烨淄鹾凸淄醯睦罚朗来粼诹斯醺氖凡帷6醺诮话倌甑谋淝ㄒ残碛涝段奕颂峒埃闪死返目瞻住W魑醺淖詈笠淮用瘢页孟行聪铝宋疑倌晔逼诘墓醺畹钠希菜闾畈拐饫返男⌒〉娜笨诎伞�

  2007年1月于美国


  责任编辑 谢欣





  我俩和女儿们  聂华苓


  聂华苓 1925年生于湖北应山县。1949年去台湾开始发表作品。1964年赴美定居,后与丈夫安格尔共同创办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翡翠猫》《一朵小白花》《台湾轶事》及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千山外,水长流》等。
  两个女儿薇薇和蓝蓝在台湾出生。成长期间,她们的爸爸在外十一年韩战期间在日本盟军总部做翻译工作三年,他英文和日文都很好,1957年到美国进修。两个女儿都是我母亲抚养的。
  母亲和两个女儿是我在台湾十五年生活的支柱。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由中国”,以及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对她们都有影响,虽然她们那时似乎懵然无知。
  诗人商禽说:“两个女儿各有聂华苓一半。两个人又各自发挥到极致。”
  两个女儿小时在台湾都学钢琴和舞蹈,来来往往都是文化界的朋友。那样的环境就隐隐约约为两个女儿垫下了她们成长的基础。
  我1964年从台湾来爱荷华。她们寄住妹妹月珍家。我为她们办理来美手续,颇费周折。房间放着两个女儿的照片,看着想念,不看更想念。她们终于在1965年成行。那是我到爱荷华后最高兴的一刻。
  Paul和我一同去飞机场接她们。我看着她们走下飞机,眼泪不住地流。Paul在我耳边说:你们母女团聚,我很感动。蓝蓝捧着篮球下飞机,闷闷不乐,因为舍不得台湾和那儿的朋友。薇薇却欢欢喜喜来到美国。蓝蓝爱动,薇薇爱静。蓝蓝重情,薇薇重理性。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从她们踏上爱荷华的土地那一刻起,就在两种文化之间,两个民族传统之间挣扎、适应、成长。
  Paul带她们去郊外种花、游泳、划船,带着她们到外地去玩,教她们爆玉米花,开车带她们去州府笛茉茵看全州农业展览。安迪·威廉斯(Andy Williams)出生爱荷华,那时他已红得发紫,一曲《月亮河》唱得年轻人疯狂。1965年的爱荷华农业展览会特请他来演唱。两个女儿在台湾就喜欢他的歌,现在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安迪·威廉斯了,非常兴奋。那天,Paul开车带我们去笛茉茵,还带上一个破旧照相机,他要照下两个中国女孩在美国农业展览会上的快乐。那时我第一次看见他照相,也是二十几年来我看见他少有的一次。她们在车中唱歌,当然是中国歌,他也爱听,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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