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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济里奥表兄 [葡]埃萨.德.克罗兹-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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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热结婚以后,塞巴斯蒂昂更感到孤单。他到波特尔去看望一个叔叔,那位目光呆滞的老人在那里正以嫁接果园里的果树和反复阅读埃乌里科的小说度过余生。一个月以后回到里斯本,若热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你知道吗,嗯?现在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在这儿生活。”
  但是,他一直没有能做到让塞巴斯蒂昂亲密无间地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塞巴斯蒂昂总是怯生生地敲门;见了露依莎满脸通红;完全是学生时代那个“胆小鬼”再现了。着热想方设法让他不拘礼仪地叉起腿,当着露依莎的面抽烟斗,不要再随时从椅子上欠起身子说什么“先生阁下”,“先生阁下”。
  要不是强拉硬拽,他绝不肯来吃顿晚饭。如果若热不在,他来看望的时间很短,并且往往沉默不语。他自惭形秽,生怕惹人家讨厌。
  那天下午,他走进餐厅,若安娜姨妈走过来打听小露依莎的情况。
  老太太非常喜欢她,称她是“小天使”,“百合花”。
  “见到她了吗?她怎么样?”
  塞巴斯蒂昂红了脸。他不想像头一天那样说:“她家里有人,我没有进去。”只好低下头,抚摸着他那条叫“特拉让诺”的髭毛狗的耳朵:
  “她很好,若安娜姨妈,很好。怎么能不好呢?很好!”
  这时候,露依莎收到了若热的一封信。信是从波特尔发出的,他在信中抱怨天气炎热,旅馆太差,还讲了塞巴斯蒂昂那位古怪的亲戚的许多故事──说非常想念她,一千次地亲吻她……
  她没有料到会有信来,这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纸使她又看到了活生生的若热,看到了他的样子,看到了他的目光,感到了他的温情,使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痛苦的感觉。想到接受巴济里奥亲吻时那种懦弱的昏沉,她感到羞耻,脸上火辣辣的。任凭他拥抱,这太可怕了!在沙发上,他说了些什么呀!他的目光又是那样贪婪!……她记起了一切──他的态度,他双手的温暖,他颤抖的声音……她机械地想着,渐渐沉醉到回忆之中,信马由缰,昏昏沉沉地享受着回忆带来的快感。她目光淫荡了,双臂酥软了。可是,对若热的思念又涌上心头,橡皮鞭在抽打她。她猛地站起身,魂不守舍地在卧室踱来踱去,莫名其妙地想大哭一场……
  “啊!不能这样!可怕,太可怕了!”她大声自言自语,“必须一刀两断!”
  她决心不再接待巴济里奥,给他写封信,请他不要再来,请他离开!她仔细考虑着用词,应当写得干巴、冷淡,不称呼“我亲爱的表兄”,只简单地写“巴济里奥表兄”。
  他接到信会怎样做呢?可怜虫一定会痛哭一场!她想象着他独自一人呆在旅馆里那副脸色苍白、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顺着感觉的斜坡往下滑,她又想起了他,想起了他那令人折服的声音,他那使人心慌意乱的坚定目光,而这些回忆留在脑际迟迟不肯离开,使她产生幸福的感觉,仿佛是用手下意识地抚摸一只珍禽光滑的羽毛。她烦躁地把头一甩,似乎头脑中的想象是不请自来的昆虫夹子一样的前腿:
  她设法只想若热,但荒唐的念头刚刚被赶走又重新出现,重新夹住她,噬咬她。她认为自己命运不济,又不知道想干什么,头脑极度混乱,想去找若热,想去问问莱奥波尔迪娜,还想远走高飞,随便流落到什么地方。上帝,她是多么不幸!──从她生性懒惰的心灵深处涌出一股怒火,她憎恨若热,憎恨巴济里奥,憎恨情感,憎恨义务,憎恨让她心神不定、痛苦不堪的一切!神圣的上帝,但愿这怒火不要把她烧干。
  吃过晚饭,她在客厅的窗前又把若热的信看了一遍,开始尽量回忆他的一切迷人之处,回忆他的肉体,回忆他的品质,并且竭力搜寻应当爱他、尊敬他的荣誉和感情方面的理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在家里,到外省去了!要是他在身边该有多好!可是,他走得那么远,又逗留那么长时间!然而,若热确实不在又使她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尽管她并不情愿;可以随心所欲地希望和满足好奇心的念头像一股无拘无束的狂风,使她胸中充满了舒畅和欢快。
  可是,说到底,仅仅自由自在对她有什么用处?突然,她现在能做到、能感受和能占有的一切现象,一幅光芒四射的前景出现在她眼前:那种事像一扇忽开忽闭的门,使人能在一瞬间模糊地看见某种捉摸不定而又神奇的东西在跳动,在闪光。──啊,她疯了,真的疯了!
  天黑下来。她又走到客厅,打开窗户:夜色浓重,天气炎热,看样子要有闪电雷鸣。她呼吸不畅,望望天空,热切地希望发生件事情,至于什么事情,她自己也不明白。
  像往常一样,下边面包店的小伙子又弹起法都曲;那陈腐的曲调现在却带着热烈的温情和惆怅的呻吟钻进了她的灵魂。
  她懒洋洋地把头靠在手上。千万条思绪像燃在纸上的火一样蔓延开来,在她脑海中飞驰;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弗朗索亚夫人打发人送来的新帽子,想起了辛特拉的天气,想起了在黑洞洞的树枝下度过的炎热而甜蜜的夜晚……
  她关上窗户,伸伸懒腰,坐到双人沙发上,回到卧室,一动不动地想着若热,打算给他写封信,让他回来。可是,这沉思默想像一块幕布一样,很快被撕开了,幕布后面立刻出现了一个耀眼的画面:巴济里奥表兄。
  一次又一次的旅行,穿洋过海,使他的皮肤更加红润;离别的忧伤使他早生白发。他是为了她才忍受痛苦的!──他是这么说的。归根结底,这有什么不好?他信誓旦旦地说过,这爱情是纯洁无暇的,出自心灵深处。可怜的小伙子从巴黎来到这里仅仅为了看看她,一个星期,    15天。难道非要对他说:“你不要再来,你走吧……”
  “什么时候夫人要喝茶……”儒莉安娜站在卧室门口说。
  露依莎像从梦中惊醒,长叹了一声。不喝茶,等一会儿把灯拿来。
  10点钟了。儒莉安娜到厨房去喝茶。炉火渐渐熄灭,油灯的光亮把铜锅映成红色。
  “若安娜太太,今天出了事。”儒莉安娜坐下来,“她恍恍惚惚,不停地叹气!出了事,而且是大事。”
  若安娜坐在另一边,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两个拳头顶着腮帮,困得睁不开眼了。
  “儒莉安娜太太,你真是的,遇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她说。
  “是啊,若安娜太太,人应当傻一点!”
  她没有再说下去,闻了闻白糖;这是她不称心的原因之一;她喜欢精糖──这糖又粗杂质又多,使茶水有一股蚂蚁味,她又生气了。
  “这糖比上月的还糟糕!对一个可怜虫来说,一切都凑合了!”
  这句话是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痛苦不堪。
  停了一会儿,她又重复说:
  “若安娜太太,人应当傻一点!”
  厨娘懒洋洋地说;
  “每个人都了解自己……”
  “上帝了解大家……”儒莉安娜叹了口气。
  两个女人谁也不再说话。
  露依莎在下面按铃了。
  “她又要我们干什么?这个人有心事!”
  她下了楼,不一会儿拿着灌水器回来了,一副气恼的样子:
  “还要水!你看这怪毛病,深更半夜泡在水里!真是什么怪事都让我遇上了……”
  她走过去灌水。听着水龙头在洋铁皮底上发出的声响,她说:
  “她让你明天午饭做点煎泥肠,要那种威的,还说放点辣椒!”
  她带着明显的嘲笑说:
  “什么怪事都让我遇上了,要辣的!”
  半夜时分,家里的灯都熄灭了,没有一丝声响。外面,天更黑了,亮起一道闪电,接着滚过一声干雷。
  露依莎睁开昏睡的眼睛。外面已经下起雨来,大雨点哗哗作响。
  雷声在远处滚动。她听了一会儿雨水打在石头地上的响声。卧室里又问又热,她清醒过来,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外边路灯照进来的模糊的光亮,听着时钟嘀嘀嗒嗒的走动声,接着伸了伸懒腰。这时候一个念头,一个影像渐渐在她头脑中形成,并且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几乎能看得见。她在床上翻过身来,伸出胳膊,抱住枕头,把干巴的嘴唇往前探了探──为的是亲吻间有几根白丝的黑头发。
  塞巴斯蒂昂一夜没有睡好。6点钟醒来,穿着拖鞋到后院去了。
  餐厅的一扇玻璃门外是个小平台,小得只能放下3把油漆铁椅子和几盆石竹花;从这里往下走,4层石头台阶下面便是后院。那是一片花园式的菜地,种得满满当当,有苗圃,总是浇足水的菜蔬,墙脚下是玫瑰花,葡萄架下有口水井和一个贮水池,当然还有树木;最后边是一棵菩提树掩映下的另一小块地,有低矮的栏杆与下面一条寂静的街道相隔,前边,后院的围墙刷得雪白。好一个清静的所在,充满田园气息。很多次,塞巴斯蒂昂清晨起来到那里去吸一支香烟。
  这个上午天气非常好,空气细腻透明,圆圆的天空显得很高,蓝得像某些古旧瓷器的颜色,间或有几朵棉絮似的白云,白得像牛奶一样,树叶绿得如同刚刚洗过,池塘的水清澈见底,时而几只小鸟轻声叫着在头顶掠过。
  塞巴斯蒂昂伏在栏杆上,面对街道,听见有节有奏、缓慢的手杖点地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原来是若热的邻居、患肠胃病的库尼亚。罗沙多。只见他穿件松子色的外衣,严严实实围条围巾,弯腰驼背,花白胡子老长。
  “邻居,怎么步行呢?”塞巴斯蒂昂说。
  对方停下来,慢慢抬起头:
  “噢,原来是塞巴斯蒂昂!”他说话带着哭腔,“伙计,喝完牛奶要消消食呀!”
  “步行?”
  “开始的时候骑小毛驴出去转转,可后来人们告诉我步行对我身体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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