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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一发怒,崩裂了。书上这么说的……”
“要是她今天不生气……”
“明天也会崩裂。反正快死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吧,现在已经开始腐烂了,别打搅她。”
他有点冷,搓着手,说“想吃点什么”,在碗柜里找到了一块凉牛肉,半瓶科拉尔葡萄酒,坐下来,嘴里塞得满满的,把酒喝了个精光。
“塞巴斯蒂昂,你听说最新消息了吗?”
“没有。”
“我的竞争对手入选了。”
塞巴斯蒂昂咕哝了一句:
“糟糕!”
“在预料之中。”朱里昂打了个很大的手势,“我本想大闹一通,造成丑闻,可是……”他微微一笑,“沉静下来了,现在我是正式医生了,他们给了我个医生的职位,扔给了我一块骨头。”
“是吗?”塞巴斯蒂昂说,“伙计,还好。祝贺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嘛,我就啃它吧。”
“况且,他们还许诺一有空位就给他。医生的职位也不错……而且是固定职业,状况好转了……”
“可是,还很不像样子,很不像样子!还没有脱离泥潭……”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说他厌烦了医学,医学是条死胡同。他本该当律师,当政治家,当阴谋家,他生来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站起身,手指间夹着香烟,迈着大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陈述着雄心壮志──这个国家适于敢干的阴谋家施展身手。那些人都老了,满身是病:天花后遗症、梅毒,从里到外全都腐烂了。旧的宪制世界必将垮台,支离破碎……需要男子汉。
他站在塞巴斯蒂昂面前:
“亲爱的朋友,直至现在,这个国家被一帮经验主义者统治着。
一旦发生革命,一定会寻找有原则的人。可是,谁有原则呢?谁有四个原则呢?谁也没有;他们只有债务、秘而不宣的恶习、假牙。原则?半个也没有。于是,如果有三个玩世不恭的人肯创建上半打严肃、合理、积极而现代的原则,整个国家都会拜倒在他们脚下,向他们乞求:‘先生们,请你们给我们荣耀,给我们带上嚼环吧!’哼,我应当是其中的一个,生来就具有这种天赋!要是稍有狡猾一点、有点眼光的其他白痴们像西班牙话剧里所说的那样,身居高位,在葡萄牙美丽的太阳下闪闪发光,而让我为那些信徒老太婆们开膏药、为某个陈腐不堪的法官缝合伤口,我可不干。”
塞巴斯蒂昂沉默不语,他在想着楼上的死者。
“愚蠢的国家,愚蠢的生活。”朱里昂说。
一辆马车走进街道,停在门前。
“王子们到了!”朱里昂说了一声,马上下去了。
若热正扶着露依莎下车,塞巴斯蒂昂猛地冲到门外:
“出大事了!”
“着了火?”若热转过脸,惊慌地大声问。
“儒莉安娜得动脉瘤死了。”大门的阴影里传出朱里昂的声音。
“啊!见鬼!”若热大惊失色,慌忙在口袋里找零钱给车夫。
“哎呀,我不进去了!”费里西达德太太马上把包着一块白纱的大脸伸出车门,叫道,“我可不进去!”
“我也不进去!”露依莎抖作一团。
“可是,亲爱的,你让我们到哪儿去呢?”若热大声说。
塞巴斯蒂昂提醒说,可以到他家去,住在母亲房间,只需铺上床单就行了。
“去吧,去吧,若热,太好了!”露依莎恳求说。
若热犹豫不定。巡逻警察从街上走过,看到那伙人围着马车车灯,停下来。若热终于下了决心,非常不情愿地同意了。
“鬼女人,单在这个时候死!费里西达德太太,让马车送你走吧……”
“还有我,我还穿着拖鞋呢!”朱里昂说。
费里西达德太太作为基督徒想起了一件事:需要有人为死者守灵……
“费里西达德太太,看在上帝份上,算了吧!”朱里昂大声说着钻进车里,敲敲车门。
可是,费里西达德太太仍然固执己见:这是缺乏宗教精神!至少应当点上两支蜡烛,叫个神父来!……
“车夫,走吧!”朱里昂不耐烦地大声咆哮。
马车调过头来。费里西达德太太不顾朱里昂扯她的裙子,冲着车门喊:
“这可是死罪呀!对死者不尊呀!至少应当点两支蜡烛呀!”
马车飞跑起来。
现在露依莎倒有点顾虑:确实可以叫个人来……
可是,若热火了。这时候找人?胡闹!她死了,死了埋掉就算了!……还为那东西守灵?莫非还要设灵堂?她愿意为那老太婆守灵吗?……
“怎么办,若热,怎么办?”塞巴斯蒂昂低声问。
“不必!太过分了!没事找事!活见鬼!”
露依莎低下了头。若热在后边咒骂着关门的时候,她拉着塞巴斯蒂昂的胳膊沿街往下走去。
“他火了。”他低声对她说。
一路上若热一直嘟嘟囔囔。竟然有这种主意,这时候到外面睡觉!真是妇人之见……!
直到露依莎几乎哭着对他说:
“你看,若热,你不要折磨我,让我病得更厉害吗?”
他气恼地咬着雪茄烟,不再说话。为了让露依莎静下心来,塞巴斯蒂昂提出让黑人维森西娅大婶来为儒莉安娜守灵。
“这样也许好一点。”露依莎低声说。
到了塞巴斯蒂昂家门口。这个时候在家里响起露依莎缎子裙子的窸窣声,他感到很激动,点蜡烛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马上把维森西娅叫起来去烧茶;他亲自动手,慌里慌张地从大木箱里拿出床单,为能尽地主之谊而非常幸福。回到客厅,看见露依莎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一头,脸色苍白。
“若热呢?”他问。
“到他办公室给教区长写信去了,为安葬的事……”她眼睛明亮,声音惊恐而微弱,“怎么样?”
塞巴斯蒂昂从口袋里掏出儒莉安娜的小钱包,她急切地抓在手里,突然拉住塞巴斯蒂昂的手吻了吻。
这时候,若热笑着走了进来。
“看样子这姑娘放下心了?”
“完全放心了。”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们走过去喝茶。塞巴斯蒂昂稍稍红着脸对若热讲述他怎样进的家,儒莉安娜对他说被辞退了,越说越激愤,突然卡嚓一声朝一侧倒下,死了……
他补充了一句:
“太可怜了!”
看到塞巴斯蒂昂说谎,露依莎尊敬地望着他。
“若安娜呢?”若热突然问道。
露依莎毫不心慌地回答说:
“啊,我忘了告诉你……她请假去看望一个痛得很重的姨妈,在贝拉斯那边……她说明天回来……再添点茶吗?塞巴斯蒂昂?……”
他们都忘了打发维森西娅大婶──谁也没有为死者守灵。
14
整整一夜,露依莎发烧不退,辗转反侧。一清早,若热发现她脉搏很快,皮肤干烫,吃了一惊。
他心情也很紧张,一夜没有睡好。很久没有点过灯的屋子像旷野一样清冷:墙与屋顶交接处有几片水迹;古旧的圆腿床没有床慢,上个世纪留下来的穿衣镜镜面模糊不清,在摇曳的油灯下使人产生一种生死离别的凄凉。和妻子一起睡在别人的床上使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怀念;仿佛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突然的变故,像一条河改变了河道一样,从今天晚上开始在异样的环境中生活。东北风顺着街道吹来,呼啸着拍打窗户。
上午,露依莎没能起床。
很快叫来了朱里昂,他安慰他们说:
“神经性发烧。需要安静。没关系。是因为昨天受了点惊吓,嗯?”
“我昨天晚上一夜都梦见她!”露依沙说,“看见她又活了……
吓死人了!”
“啊!放心吧!已经给那女人安排后事了吗?”
“塞巴斯蒂昂已经去办了。”若热说,“一会儿我去看一下。”
整条街都知道那“糟老太婆”死了。
殓尸婆来了,这女人满脸麻子,因为嗜烈酒而两眼通红,她是埃列娜太太的熟人。两个人在烟草店前晒着太阳聊了几句。
“马卡丽达太太,活儿很多,嗯?”
马卡丽达太太爱好艺术,喜欢年仅18岁的身体,喜欢为青春年少的姑娘洗呀,擦呀,打扮呀……要是老年人的尸体,随随便便裹上了事。遇k年轻姑娘,她就精心料理,不让裹尸有一点折皱,对一朵花、一块手绢都仔细端详,干起来尽心尽力,堪称坟墓里的时装设计师。
“活儿很多,很多,埃列娜太太。”殓尸婆声音有些沙哑,“冬天事情总是多一些。可是,天气冷,尽是些老人,连一个漂亮的都没有……”
烟草店老板娘告诉她死者许多奇特的事:主人对她极好,她喜欢打扮,卧室豪华,还铺着地毯……马卡丽达说“大吃一惊”。“现在,那些东西都给谁呀?”人们问道,“老太婆没有亲人……
“那就给我的小安东尼娅了!”殓尸婆面带忧伤,用手搓着披肩说。
“姑娘好吗?”
“埃列娜太太,不好呀!头脑发昏!”她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离开了那个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的巴西人……可跟了谁呢?跟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那东西吃她,喝她,让她生了个儿子,还经常打她!……可话又说回来,姑娘们就是这样,越挨打越跟着─…小伙子长得很漂亮!可是,是个醉鬼!可怜的姑娘!……啊,埃列娜太太,我该给死人穿衣服了。”说完,怏怏不乐地走进了露依莎家。
神父也到了。他与塞巴斯蒂昂是在阿尔马达相识的。现在,他们正在客厅里。神父声音很粗,正在谈论庄稼、嫁接和灌溉,不时抬起毛茸茸的手,慢慢用手绢擦擦鼻子下方。全家的窗户都开着,外面的阳光柔和。金丝雀叫个不停。
“她在这家干活干了很长时间吗?我指的是死者。”神父问正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若热。
“快一年了。”
神父慢慢折上手绢,擤鼻涕之前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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