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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为人-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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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明被劳教,是因为警察半夜查户口时用手电筒照他脸,他觉得受了侮辱,冲突起来把警察打了。我说,你一点儿都没吃亏,在你尽情挥洒青春的时候,我却每天在开展革命大批判,狠斗私字一闪念。如此革命的我,尚且因为反革命罪而坐了牢,不革命的你,坐坐牢也理所当然。况且,你已经足够幸运,动手打了警察才被劳动教养两年,而只动口没动手的孙志刚却丢了性命,你没什么可抱怨的。加明对此没有异议,连连说,是呀是呀,一点儿都不抱怨。语气和表情都特别诚恳,让我觉得开这样的玩笑很不厚道。
  七十年代末,美少年成长为美男子,随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雅尔的激光音乐进入大陆,加明开始迷恋跳舞,美女随之扑面而来,舞者加明出尽了风头。
  其实,我无意讲述加明是怎样一路玩儿过来的。我的疑问是:一个原本浮华的、颓废的陈加明,为什么参与了一个民间文学刊物?
  事实上,看起来以玩儿为主的加明,和那个年代众多青少年一样,有着难以言传的无奈。家庭四分五裂,爱读书却没有读书的动力,有朋友却缺少进取的氛围。如果说一些人因为承受不了生活之重而绝望,那么另一些人则是因为承受不了生活之轻而痛苦。就在加明因为打了警察而被劳教之前,他曾经精心地设计过一次自杀。他从不同的药店买安眠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攒够一满瓶时一次都吞了下去,幸好被姐姐偶然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找不到一个生活的支点,从虚无的沼泽中自拔。何止是加明,本应最具活力的青年一代,都在迷惘中挣扎。比如我,虽然作为政治犯而坐牢,但为之殉情的理想又是何等的虚妄!“垮掉的一代”出现在美国六十年代史无前例的富裕时期,参加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子弟,而孕育中国反叛者的,则是史无前例的精神与物质双重贫困的时期,别说是高等教育,有些人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无从“垮掉”,我们是被“虚掉的一代”。
  加明的幸运在于,父母不仅传给他一副好相貌,还传给他四壁图书。从劳改农场回来后,他无心到工厂上班,每天在家里读书。一间自己的房子和房子里的四壁图书,成为他和北岛交往的机缘。
  一九七七年加明解除劳教,那一年正是北岛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惟一的妹妹因为抢救落水儿童而遇难。悲痛得有心替妹妹一死的北岛,无法面对为痛失爱女精神受到刺激的母亲,搬到加明家住。白天,加明去厂里上班,他在家里读书写作。在那里,他完成了惟一一部长篇小说《波动》,小说署名“艾珊”,题献给珊珊。除了写小说和诗,他开始学习英语。很难想象,他会严肃地对下班回家的加明说:“你今天该读许国璋第十八课。”这使我联想到,在《今天》编辑部的会上,他一脸严肃地宣布:“编辑部内部一律不准谈恋爱。”很多年来,我们总用这一情节嘲笑北岛。
  这期间,北岛也曾鼓励加明写作。加明原本是有艺术天分的,钢琴、手风琴、吉他这些乐器都是无师自通的,现在他打开琴盖还能弹出一手乐曲。加明说,黄锐、严力也并没有卧薪尝胆的苦修,都是从那一时期才开始画画,一年以后伙同钟阿城、曲磊磊、马德升等人举办了“星星美展”。如同鲍勃·迪伦在民歌节上接通一只电吉他,激怒了他的大部分听众,从此民谣让位给摇滚,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由于画展激怒了某些官员,遭到封杀,因而成就了中国先锋艺术运动,黄锐、严力等人也从此走上了艺术家的道路。
  他们频繁地出游。近的到香山、颐和园,因为有的人要上班,约会时间常常在下午四五点,傍晚在昆明湖边划船边喝酒自然是很浪漫,远的到十渡、百花山、丁家滩,自行车、汽车、火车、步行,不辞辛苦不厌其烦。我怀疑在八十年代火起来的北京郊区这些旅游景点,就是被他们这帮人炒起来的。加明带来了女朋友宝贝,陆焕兴带来了妻子申丽灵,北岛带来了弟弟振先和两个表妹,芒克带来了严力,严力又带来女朋友李爽,刘羽、黄锐也是其中的一员。像滚雪球一样,这个沙龙越滚越大。圈子的外围还有一批歌手。那时人们私下里唱苏联歌曲,为此被整甚至进监狱的也大有人在,我在监狱时,就遇到两个因为唱外国歌曲而被抓进去的。但是,那时这个圈子已经开始唱邓丽君,唱披头士。我曾经奇怪,诗人们怎么各个都能唱歌?多多、北岛、芒克都亮出过说得过去的美声,原因是在那个圈子里,写诗是隐私,朗诵诗只是点缀,唱歌才是主打,像现在的娱乐圈一样,唱得好的像歌星一样受到追捧。



…
精神流亡者的重访2
…


  在《今天》第一期上发表的《黄昏:丁家滩——赠M和B》就是北岛在一次郊游时的即兴之作,其中的M是加明,B是加明的女朋友宝贝。
  。。。。。。
  是她,抱着一束白玫瑰,
  用睫毛掸去上面的灰尘。
  那是自由写在大地上,
  ——殉难者圣洁的姓名。
  是他,用手指穿透,
  从天边滚来烟圈般的月亮。
  那是一枚定婚的金戒指,
  姑娘黄金般缄默的嘴唇。
  。。。。。。
  当时他们正在热恋,后来宝贝成为加明的妻子,又过了几年,宝贝去了日本并且发了财,身份也由加明的妻子成为加明的前妻。
  福建的诗人蔡其矫是这个圈子中最年长的,却是最活跃的,他几十年如一日地见到漂亮女孩儿眼睛就发亮。是他介绍北岛与舒婷相识,他们开始通信并把诗互寄给对方。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日是北岛的生日。这一天飘着小雨。北岛、芒克、俞沪琴、赵国强、严力一行五人到颐和园为北岛庆祝生日。不久,雨下大了,他们躲进石舫旁边的茶馆,你一句我一句地即兴作诗,有的是一人一句,有的是一人两句。最后这个整理任务落到了严力的头上。当晚,严力一字不落地将白天的即兴之作整理在笔记本上:
  1
  我用眼睛说:
  雨是绿的!
  为什么
  为了什么
  我反复捉摸
  以为我属于绿色!
  2
  到处都是泥泞,
  到处都是心灵,
  到处都染遍了黄昏的足迹,
  到处飘着我的声音。
  啊,留下的寂静。
  3
  雨水淌着八月的热情。
  我要抽烟,
  屋角里蹲着一只猫,
  还有猴子,
  都紧盯着待燃的烟头。
  还有火柴吗?
  潮湿的木头冒起了烟,
  我心中的火
  唱起了歌
  颤颤巍巍。
  4
  我从大雨中归来,
  酒在皮肤上打滑。
  我绝不喝茶,
  乌云正把杯子覆盖。
  我要粉碎所有的酒杯,
  把地平线端起放到嘴边,
  天上的酒
  我要向你呼唤,
  尽管老板娘已扯住了我的衣衫。
  5
  我领着一个孩子,
  他是谁?
  他是没有遗产的人,
  他是我!
  6
  裙子像一把张开的伞,
  在晴天的时候,
  她躲避着太阳,
  也躲避着男人,
  我的天……
  7
  他有密不透雨的头发,
  他有心。
  他在头发下等待着朋友,
  他在徘徊,
  他在思索理发馆门前的牌子。
  8
  沉默,在一口钟底下。
  你迅速地扬起手,
  我要拥抱惊醒!
  9
  没有门,
  可到处都是窗户,
  就在狭长的走廊里,
  只有一块地狱的路牌。
  房檐下滴落了星星,
  时间悄悄来临。
  我们坐在那里叼着烟斗,
  屁股底下坐着那块路牌直到天明。
  10
  她是一个有着精彩回忆的女人,
  她并不是神。
  她领着一只哈巴狗,
  要把它卖给我。
  我的口袋空空,
  我的床也是那样空荡,
  给我讲讲你的过去,
  并让我把门也关上。
  11
  我摘下一个苹果,
  献给谁?
  这不是旗帜,
  这是到来的黎明。
  我摘下一个苹果,
  送给没有果树的土地。
  12
  在你的生日,
  秋天已经坠入沉思。
  一颗种子,
  它面临着冬天。
  13
  在你的生日
  他含着一块糖,
  糖纸随风飘荡。
  什么是甜?
  什么是渺茫?
  她是块红头巾,
  系在铜像上。
  14
  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我想,
  我想托住太阳,
  就戴在自己的头上。
  但我并不是女皇,
  我是黑暗。



…
精神流亡者的重访3
…


  诗,就这样创作并流传。诗人,就是这样在郊游与交流中成长。写作一直不是秘密的,在民间社会公开传阅,公开朗诵,只是没有机会公开发表。有不少人使用“地下文学”这个概念来表述那时的创作,我认为,与其强调其“地下”性质,不如强调其“民间”性质更加准确。
  七十年代末期,青年人最向往的是上大学。北岛是“文革”前北京四中老高一的学生,芒克也不是等闲之辈。然而,他们连想都没想过通过考大学改变境遇。杂志停刊之前,他们都是泡病假的高手,以后索性不再上班。停刊之后,北岛曾经在《新观察》杂志当过编辑,这一职业生涯是短暂的,只持续了几个月。芒克到复兴医院看大门,上班时间是晚上,一点儿都不耽误他写诗和喝酒。离经叛道的生活方式已然使他们不可能走进学院了,他们不屑于融入主流的社会生活了。他们写与别人不一样的诗,过与别人不一样的日子,来表明要做与别人不一样的人。如果说创办《今天》而不是创办一个别的杂志是偶然,如果说做一个诗人而不是做一个音乐家或画家是偶然,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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