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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唐劭明一瘸一拐爬起身,螃蟹似的叉着腿挪将出去。
次日一早,躲过一劫的卷毛勤务兵劳伦斯把唐劭明从床上拖起,看看门口无人,做贼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半片面包给他。
唐劭明眼睛一亮,一口吞了下肚,含混道:“你也觉得我不行?”
“嗯。”劳伦斯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又赶紧摇头。
“快去,多拿点来!”
事实证明,劳伦斯实在当得起未卜先知的赞誉。
唐劭明久不摸枪,寒冬腊月手指又冰,一上手连脱三回靶,第四枪扣扳机时打了个寒战,落在魏将军的靶子上。
魏将军脸黑了,罚他在树下傻站着,引得一旁趴在雪地里练习狙击的兵们直往他身上瞅。
魏将军与那训导兵士的少尉交谈几句,就听得那少尉叫道:“佩四级勋带(注:2)的出列!”披着笨重伪装的兵们虫子似的动弹起来,最终却只爬起一人,背着枪跟魏将军走到树下。
“上等兵,教他用枪。”
“是,长官。”那兵声音清亮,干净利落地行了礼,熟练地解□上绑缚的树枝布网。他一抬眼,看清树下之人的脸,却是不自然地停了手中动作。
唐劭明转过头,亦是辨出了此人面容。马克斯这小子莫不是与他牵上了孽缘,昨日刚打发走这家伙,今朝居然又见着。
魏将军皱眉看着呆愣的两人,咳了一嗓子。
上等兵马克斯跟梅副官一样,胸前勋绶上垂着四枚橡果。他见唐劭明不语,也扮起了哑巴,踩着雪和枯烂的树枝绕到后头,摆弄机器似的抬起他手臂摆正,左手按着他小腹往里收。
唐劭明乘着魏将军清点弹孔的工夫,压低声音问道:“他们都老实了?”
“嗯……”马克斯言不由衷,不自然地别开眼。
“脸上有伤,哪个混蛋干的?”唐劭明扭着脖子,盯着他下巴上的乌青和唇上的血肿。
“自己摔的。”马克斯匆忙低下头,挡住那伤。
“是么。”
马克斯喉咙里哽了一下,吸气道:“中尉先生,我们开始吧。”他跟树藤似的紧贴着唐劭明,教他挺胸拔背,找准三点一线。“四根手指握紧枪柄,扣扳机时便不会跳。瞄准时两眼都睁着,既用主眼瞄准,又保持视野开阔,焦点放在照门准星上,不能在准星和靶心之间换来换去……”
他话未说完,唐劭明已扣动扳机,啪啪两枪落在靶子中央,一处九环一处七环。
马克斯愕然。“您枪法很准。”
唐劭明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汽。“恰才手冷。不用您了。”
马克斯不说话也不挪步,守在一旁看唐劭明打枪。
唐劭明懒得与这阴柔男人猜测心事,五十发子弹打完,冷淡道:“怎么还在?上等兵,入列!”说罢,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径自与魏将军交了差,手脚麻利地收拾靶纸打道回府。
马克斯鱼干似的晾在雪地里,瞧着魏唐二人留下的脚印发呆。他拾起积满冰雪的伪装网,往上身一披,结结实实打个寒颤。
夜色里,魏将军的司机载着魏唐二人过威廉姆斯大街,前行许久终于停在弗斯大街拐角。眼前这纵贯大半个街区的新巴洛克式两层建筑便是希特勒的官邸——老德意志大臣花园(注:3)。
这豪华气派的低层建筑架在宽阔石阶之上,四根巨大石柱透着野兽派的线条比例。柱顶盘鹰,利爪擒着橡树枝,万字轮还没光明正大地镶上去。
官邸一层灯火通明,里头似有人头攒动,看来今夜的宴会排场不小。外边驻扎着党卫军警卫旗队,都是清一色高大挺拔的健硕青年(注:4)。
唐劭明人坐在汽车里,视线已落在守卫们别扭的单肩章上和万字红袖箍上。这些毛色鲜亮的门卫不是普通的武装党卫军,都是在利希特菲尔德军校受过特种兵训练的党内精英。
他正观察打量的工夫,两个穿黑制服的党卫军列兵已经虎虎生风地大步上前,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行举手礼。“sieg heil!(胜利凯旋!)”
唐劭明晓得这话在党卫队里头跟早晚问候一个意思,笑着哦了一声,随着毫无反应的魏将军踏上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注:
1 民国四年九月起,新文化运动期间,不少年轻人顺应潮流不再取字。
2 1934年德军优异射手勋带分为四级,由缀饰下端的橡果数表示等级,一级最低。
3 自1933年希特勒掌权起,德意志大臣花园成为其官邸。
4 党卫队使用黑色制服(夏季为白色)时期佩右单肩章,后改为灰色制服始用双肩章。
本周双更了,状态好,周末再来一章。
重申:本文不宣扬国家社会主义。国民党不都是反动派,德国兵不都是纳粹党,长官们都懂的,抱拳。
102第一零一章 试锋镝(中)()
宴厅之中十几个扛着红章矢车菊与金星白穗(注:1)的国防军军官或坐或立;三两凑在一处饮酒交谈;放眼望去,连屯在墙角的副官都比唐劭明高出至少两个官阶。窗边倚着四个着黑衫的党卫军高官,两拨人马互不亲近。
魏将军信步而入;轻描淡写地与众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目光掠过正欲与他招呼的部长勃洛姆堡大将,落在端坐沙发正中惬意享用蜂蜜胡椒饼(注:2)的沉默男人身上。“卡尔。”
男人闻声;两颗灰绿眼珠定在魏将军身上;暗金色的胡子茬在水晶吊灯底下反着光。“乔治!”
唐劭明瞧着这大虫似的中年男人觉到分外眼熟;再看他肩上领口的上将章花;琢磨少许便跟记忆里的名人照片对上了号。
这名唤卡尔的男人便是三进三出国防军的猛男,号称一辈子没穿过大衣御寒的侦探小说发烧友龙德施泰特(注:3)上将。
魏将军晃着葡萄酒坐过来;理所当然地从那男人手里掰了半块饼。
“跑到东方前线打了四年;还不死?”
“命硬。”此人出口犀利,魏将军一招回得干脆,“窝在后方吃土豆的安逸日子,我没兴趣。”
“老乔治,你这张嘴还是跟美妙的臭奶酪一样令人着迷。”
唐劭明低下头,盯着地毯把笑意憋回去。
龙德施泰受了魏将军不疼不痒的一拳,心情甚好,又问:“怎不见我的教子?”
“死了。”魏将军盯着手里血红的汁液阴冷道,“日本人欠我一条命。”
龙德施泰特不懂安慰人,一巴掌拍上魏将军的大腿,陷入沉默。
“振作点!”龙德施泰特陪魏将军干坐了半晌,终于主动打破僵局,“听说你的中国副官让奥斯瓦尔德失眠了一整晚,莫非就是这个小家伙?”
“是他。”魏将军狐疑地瞧着唐劭明,“路德维希,你对鲁兹中将做了什么?”
唐劭明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会,认真答道:“报告长官,我统共跟鲁兹中将说过两句话——日安和再见,其余便是与古德里安上校闲聊。”他冲龙德施泰特行了个礼,微笑道:“晚上好,冯·龙德施泰特上将先生。”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唐劭明一口喊出龙德施泰特的名字,让后者遇着神汉似的吃了一惊,魏将军也猛然愣住。
“推理。”唐劭明决定试验一把从前看过的野史到底有几分真实,当即给他来个投其所好。
龙德施泰特眼一亮,立时调起了兴致。“不可能!乔治,这小家伙莫不是间谍?”
魏将军哼道:“间谍会这么蠢?他是我的小儿子路德维希。”
唐劭明蓦然听他这般诳人,登时张口结舌,连连摇头。
龙德施泰特打量着除了大块头和一身白皮便与魏将军再无相似之处的年轻人,显然对所谓的推理更感兴趣:“好了,中尉先生,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
唐劭明压下一口闷气道:“阿舍斯雷本口音,寒冬腊月只穿单薄外套的习惯,再加上军衔和年龄,稍一联系就猜得出您的身份。”
龙德施泰特细细嚼着嘴里的蜂蜜饼,道:“您怎会知晓这些?”
“凑巧认得一个口音与您相似的人,而且听顾问团里的人多次说起,有个大冷天只穿单衣的‘卡尔’上将在卡塞尔作战之时十分勇猛。”唐劭明不露痕迹拍了个马屁,转而瞄着他衣领肩膀处的暗色水迹道,“若我没猜错,您应该是五分钟前才进入宴厅,之前还在门口台阶上迎着风向逗留过一会。”
唐劭明不再多言,稍一欠身,退到墙角副官堆里躲懒。
“乔治,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龙德施泰特被唐劭明闹得心痒难扫。
“我的人。”魏将军瞄了一眼不过两三分钟就与那些陌生人打得火热的小副官道,“怪事。你也对他有兴趣?”
“当年若是有个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或许……唉……”龙德施泰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吊灯上的细坠,嚼着蜂蜜饼降低了声调,“今晚勃洛姆堡和元首跟前的红人会跟你谈的一桩生意,你的‘流放’很快就能结束了。”
魏将军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龙德施泰特努努嘴,魏将军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只见这宴厅里有个配着中校衔的男人四处张望,似在寻觅什么人。
“唐中尉,原来你藏在这!”
“嗯?”唐劭明一回头,见着张熟悉的脸孔。
古德里安笑呵呵地把他堵到墙角动弹不得,手里却是拎着一杯热牛奶,将唐劭明手里装样的红酒换了。“今晚你可不能醉。我替你喝了。”
“晚上好,古德里安上校。”众目睽睽之下,唐劭明心照不宣地接了,僵笑着把那牛奶藏到窗帘后头,“多谢您的好意。”
“知道我对你好,今晚你就帮我个忙。”古德里安立刻开门见山,直白得让人咂舌。
唐劭明一笑:“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推辞。办不成的,我也无法。”
“我对你有信心。”古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