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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人来人往,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往,诉不完的繁华,道不尽的昌盛,大羲之强盛,可见一斑,无怪乎那人胆敢御驾亲征攻入敌国,原是有了如此浑厚的根基。
千军高呼,万马嘶鸣,大军宛如河流入海般,浩浩荡荡进了城里,道路两侧皆是伏跪着欢呼的民众,或男,或女,或老,或幼,或欣喜如狂,或掩面而泣,德京普城上下,一派欢天喜地。
据闻,十年前,当时还只是汧太子的舒祠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机,竟在羲国华祚公主大婚之际闯入羲王宫,将她亲手击杀于金殿之上。老羲王亲眼目睹爱女血溅当场,深受刺激,旧疾发作,不治而亡,余下数位王子为王位大打出手,割据为战,羲国从此陷入混乱的七年内战,百业皆废,民生潦倒,百姓颠沛流离,饱受疾苦。
此次新任羲王亲驾北征,一举摧毁汧国,报了十年血仇,新王伏尧本来便因结束内战一统羲国之壮举,在子民心目中拥有隐忍而睿智的光辉形象,如此一来,更是地位节节攀升,直接成为名符其实的谪仙战神。
他的华辇行至哪里,哪里的百姓便激情荡漾,呼声震天,车里那人虽然一路不曾露面,可也真算得上是万人拥戴,一呼百应。
只是,她却没心思去留意他的风光。
此时她的境遇,与他对比起来,实在讽刺得很。
他经过哪里,哪里便鲜花涌动,呼声雷动,她经过哪里,哪里便众愤难平,风卷云狂。
“打死你这个贱人!”
“烧死她!烧死所有汧国人!”
“还我儿子的性命来!要不是你们害死了公主,我的儿子怎么会饿死!”
“苍天有眼,终于见到这个贱人了!老娘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捅死你这个臭婊‘子!”
……
无数谩骂声宛如汹涌潮水,一波bo地朝她袭来,臭鸡蛋,烂白菜,碎石头,破鞋底,外加无数污秽的不明物体,宛如弹药般接连不停地朝她砸来,甚至,她还在周身积攒的那一堆垃圾里发现了乌黑的称砣,落下来的时候,“砰”一声将她吓了一跳。
第三阕诱鱼戏水暗香暖玉人不寐01()
守在她周围的侍卫,竟比护着他的还多,因为稍不注意,便会有愤怒的羲国子民扑上来要与她同归于尽。
她此时才明白,原来在羲国人心目中,汧国公主的身份是如此可憎,如此不堪。
不由得苦笑一声——伏尧啊伏尧,倒真是做戏做十分,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汧国公主,却要她来承受这种羞辱与折磨,是想刺激那不知道躲在何处的汧王现身救妹么?
她有冤说不出,只能付之一笑,将身体躲在囚车死角,蜷缩成小小一团。
那原本束缚她自由的栏杆,此时倒成了她的保护罩,为她抵挡去部分肮脏的秽物。
可即便如此,那些烂瓜败果的浆液,也将她一身衣裙染得红一块,绿一块,惨不忍睹,更不用提那黏黏的鸡蛋,仿佛胶水一般将她原本顺滑柔亮的青丝宛如面条般糊在一起,浑身难受,若是此时不幸照一照镜子见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恐怕会连想死的心也有了吧。
她无力改变局势,更不能故作柔弱哭泣博取同情,那些红了眼近乎疯狂的羲国百姓,将对汧王舒祠的怨恨统统发泄在她这“王妹”身上,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她便阖上了双眸,静静地倚坐在那里,养精蓄锐,任周围人打,任周围人骂。
大概连上天也觉得,此刻的她睡着比较幸福,不久,便有困意袭来,于是,便在铺天盖地的咒骂与袭击中,可怜的囚犯……睡着了。
梦里,似乎嗅见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有些似水仙的清幽馥雅,但又似夹了丝说不出的馨香,恬淡清新,美妙绝伦,吸入肺腑,仿佛连灵魂也被净化得清澈起来。
前方一片白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轮廓似是一棵参天大树,可是……世上有全白的树么?
似魂魄被某种力量吸引过去,她飘飘荡荡,离那树愈靠愈近,然心跳竟渐渐狂乱——不……不可以过去!
那树下……那树下是……
“哗啦——”
一桶冰水从头倾斜而下,她从梦境中骤然清醒,湿透的衣服被冷风一吹,立时让她冻得瑟瑟发抖。
“睡得好香啊。”
有清亮而尖锐的女声响起,带了三分嘲讽,三分鄙夷,三分冷漠,外加一分藏也藏不住的怨气,汇作十分敌意,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耳膜刺得生痛。
她正想睁眼,才发现眼皮被什么粘稠的物事粘住了,心道一声糟糕,举起手来又擦又挫才将面上那层鸡蛋清除掉,模样极是狼狈。
“哼,这点小折磨太便宜你了!”
那女声再度袭来时,她也重获光明,眼帘里映出的第一幅画面,便是一抹粉红倩影正亭亭玉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上皆是嘲讽之色。
第三阕诱鱼戏水暗香暖玉人不寐02()
身形婀娜多姿,肌肤宛如凝脂,一张俏脸生得是花容月貌,只可惜神色刻薄,让精致的五官打了折扣。
“不愧是一国公主,无忧无虑惯了,也生得没心没肺。”
见她望向自己,那女子冷冷一笑,“身边那么多人骂你砸你要杀你,在囚车上竟然也能睡着,你的王兄害得羲国黎民百姓饱受战乱,颠沛流离,你倒是一点惭愧之意也没有!”
又是一个将她当做那汧国公主的人么?
兮予付之一笑,并不争辩,虽然不知对方是何身份,可伏尧没有将真相告知这名女子,便说明她也没有对其解释的必要。
目光径直移向别处,她这才发现,原来外面已换了新天地。
宫阙林立,廊腰缦回,朱红墙绕,琉璃瓦耀,数不清量儿的宫侍接连成群,叫不上名儿来的花木错落成趣,说不出型儿来的假山嶙峋多姿,望不见边儿的湖泊碧绿如玉,这一片视野中满满的富丽堂皇,无处不奢华,无处不贵气。
原来,竟是已入了那人的宫了么……
“——啪!”
忽地面上一痛,她诧愕望去,竟原是那粉裙女子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脸色一青,径直便上前动了武。
她几时被人这般掌掴过脸,不由得愠意陡生——什么国仇家恨,什么黎民百姓?这女子说得冠冕堂皇,可她又怎会看不出那神色中满满的尖酸嫉恨?汧国公主什么的,不过是借题发挥假公济私罢了!
见她眼神忽地冷冽如冰,那女子心头一悸,竟有种没来由的怯意从心而生,然而平时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又哪里容得下她退缩?
仗着对方被绳索所缚,她昂首挺胸上前,又再狠狠地扇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兮予左脸肿起老大一块,粉裙女子却望着那块青红面有得色,“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想,兮予竟只望着她勾唇笑笑,“打得真好,又疼又准,力道十足,想必平时在宫里欺负人多了,练出来的硬功夫?只是不知道,你想要讨好的那位主子,知不知道你这番面目?”
粉裙女子脸色一白,竟惊得退后了几步,眼前人看得那般精准,一下子便戳到了她的痛处。
再看去,又见那淡淡微笑中,透着月华般的清冷,一双秋水瞳眸,寒光耀耀,深不可测,越是盯着看,便越觉得……身体发寒。
“还是玳瑁姑娘厉害,将这小贱人教训得只会说胡话了。”
此时身旁有含笑的男声响起,竟是那自始至终便安静倚在一旁看戏的凉牙。
一身锦袍的他潇洒走来,目光别有深意地扫过兮予,见她正望着自己微妙浅笑,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顿时一凛。
随即便别了脸去,改望向那粉裙女子笑道,“不过,也教训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陛下不是还交待了事做么?”
第三阕诱鱼戏水暗香暖玉人不寐03()
“哼,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嚣张的样子,国家都没了,还敢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玳瑁撒娇般撇撇嘴,对着这御前红人,原本刻薄的神色也柔媚了许多,直扭着纤腰娇嗔道,“凉牙大人别听这小贱人胡说八道,玳瑁是恨死了汧国人才会动手,平时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伤害呢。”
“你知道么,他刚那么说,是为了你好。”
有清和女声响起,竟是兮予望着正矫揉作态的她,态度不明地微笑,“因为他知道,你若是敢再对我放肆,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你!”
玳瑁勃然大怒,“你真以为本姑娘不敢再扇你一次?”
“请尽管来。”
兮予也学着她的模样柔媚一笑,“我保证,只要你敢来,后悔的只会是你。”
玳瑁原本怒火中烧,听得这自信满满的答复,火焰倒是熄了一半。
她本是工于心计的人,见得对方这般,不由得警惕暗生。
——难道,这贱人还想趁机反击不成?
她狐疑地想道,暗暗将兮予上下打量几道——绳索紧勒入肉动弹不得,头上也并未佩戴什么饰物,总不至于借机伤她。
如此一想,心里便安定了些,暗道这公主只怕是虚张声势,面对如此挑衅,若不给个下马威,岂不是在宫中颜面尽失?
“好啊,本姑娘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后悔法!”
说罢,她狠狠一掌朝兮予左脸扇来,这一次用了十成的力道,直恨不得将对方一张俏脸扇塌下去才好!
只是,清脆的巴掌声未响起,却听见自己杀猪一般的惨叫,钻心剧痛传来,收掌一看,手心竟是血红一片!
原来,方才在掌风将至的一刻,被绳索束缚的女子竟然头一歪,用自己坚硬的贝齿迎了上去……
“怎样,是不是又疼,又准?”
兮予呸地一声,啐了口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