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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杨寿林的爹、新文日晚报的出版人兼主笔、我的老板处,要求他替我想办法,让我见一见张煦。
来龙去脉都说明了,杨伯伯有无限讶异。
真的,没有人会相信我有这样的奇遇。
〃张煦真是人云龙的孙子?〃他问。
〃谁是人云龙?〃我膛目。
〃张将军的绰号。〃他笑,〃你年轻,不会晓得。〃
我沉默。把整件事交给杨伯伯。他是我的靠山。
〃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到,〃他说,〃我去领事馆探听一下。〃
〃那位人云龙张先生,还健在吗?〃我问。
〃十分健康,应有九十多了。〃
〃哗。〃不可思议。我满意地告辞出来。
杨伯伯神通广大,有本事的男人真叫人钦佩,好比一棵大树,咱们妇孺在他的阴蔽下,乘凉的乘凉,游戏的游戏,什么也不担心,多么开心。
是编姐先同我联络。
〃他们找到张煦了。〃
〃谁是他们?〃
〃秘闻周刊们的记者,成日守在他的住所,专候他出现,又追踪他到市中心,结果发觉他住在领事馆。〃
真伟大,如果不是为着娱乐广大读者,这班记者锲而不舍的精神可以获一百个普立兹奖。
〃怎么进去呢?〃我叹口气。
〃傻瓜,你托一托你未来家翁不就解决?〃
〃我反对你用这种暧昧的字眼,〃我说,〃我与杨伯伯止于宾主关系,你不可以把编娱乐版的夸张态度搬到现实生活中来,人家会以为我想嫁想疯了。〃
〃想疯了的大有人在,不是你,那好了吧。〃
〃我要休息,不同你说。〃
实际上也头痛欲裂,一碰到床便睡着了。
看到姚晶,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穿件低胸衣裳,戴双黑手套,默默无言。
〃姚小姐,〃我走过去,〃姚小姐。〃
她没有回答我。
〃姚小姐——〃那十步之遥走来走去像是走不到。
姚抬起头来,美丽的双眸似有诉不完的衷情,刚要开口,我就被电话吵醒,无限惆怅。
我接过听筒。
〃我是杨伯伯,替你约好了,张煦在老地方等你,下午四点。〃
〃老地方是不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是〃
我看看钟,我的天,我只有半个小时。
〃谢谢你,杨伯伯。〃
〃不客气。〃
我揭开被褥,跳下床。
电话又响。现代人没有电话,根本不用做事了。
我一边听一边换衣服,狼狈不堪。
是编姐,声音很急促。
〃我此刻没有空,我转头给你消息。〃我说。
〃你是去见张煦?你一定要为我写稿,你是唯一见到张煦的人。〃她一副利字当头的样子的。
〃编姐,你的态度令我非常反感,你只管新闻头条,但是这件事现在变得很私人,我不能把这些事都变在报纸上,出卖别人与我之间的秘密。〃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我搁下电话,取过外套出门去,稍后她要生气的话,便让她生气好了。
我在街上叫了车子,赶去姚宅。
编辑都是这样的。要稿子的时候礼贤下士,落足嘴头,或托有头有脸的人来代约,或用金钱攻势,一叠声〃好好好〃,什么苛刻条件都可以应允。
他们一定说成没有阁下的大作,他的副刊杂志或周报简直不屑一读。什么都可以,直至稿子到他手。那时候轮到他凶。
那时候作者勿晓得文字什么时候登出来,又更不知道稿费几时发放,有时候不幸那份刊物关门大吉,手稿随即失踪,也不归还,无论如何追,编辑去如黄鹤,同你来个不瞅不睬,若无其事,你推他,他推你,一点肩胛也没有,一笔糊涂账。
经验积聚,要做这一行,记住要拣老字号,劳方交稿准时,资方不拖不欠。最厉害是相金先惠。
编姐开头也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很有人情味,事事有商有量,此刻她变了许多,什么都不管,至要紧她那版有人看,天天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许是必须这样子。尽力于工作会给她带来许多可以看得见的利益,继而替她解决生活上的烦恼,致力于人情有什么用?这是一个商业社会。她为适应环境而斗争,性格有所改变,也是很应该的,她没有理由为迁就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而牺牲。
我很了解她,我也很欣赏她。
但我也有我的原则,叫我写〃我与姚晶之夫一席谈〃或是〃我与姚晶的关系〃以至〃姚晶为什么把钱给我〃之类,除非有机关枪抵住我脖子。
这种稿费怎样赚?又不会发财,写来无益。
一按铃张煦便来开门。
他面孔上有说不出的哀伤。一套黑西装更道尽心事。
女佣人斟出清茶来。
老房子的布置同我以前所见一样,只少了花束,女主人已经不在。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屋内静得出奇,耳膜微觉不适,仿佛置身在配音间中。
张煦双目红肿。
过很久很久,我说:〃姚小姐把遗产交给我。〃
他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其实他根本不会知道。
张煦没有回答我。他根本不关心姚晶的遗产给谁。
看得出他并不是不爱姚晶的,这种深切的悲怆不是可以假装的。但姚晶在世时,他却使她伤心失望。
〃你要回纽约?〃我问。
〃是。〃
我问:〃几时?〃
〃很快。〃
张煦离开这里之后,将永不回来,有什么话现在不说,将永无机会。
我问:〃姚晶还有亲人吗?〃
〃有两个姐姐〃。
我非常意外,没有想到姚有姊妹,她们干什么?长得美还是不美?
张煦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们。至于她的父母,则在婚后见过一次。〃
这么隔膜!
〃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络处?〃
〃等一等。〃
张煦打开地址簿,抄写给我。他动作恍惚,心事重重。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可爱姚?〃
他猛地一怔,别转面孔,我虽看不见他的面孔,也知道问得太多余。他哭了。
我唯一所得是姚晶父母的地址。
全间报馆都找我,包括杨伯伯在内。
自然是编姐向他报耳神。
我进人社长室,杨伯伯单刀直入。
〃娱乐版很想你写姚晶。〃
〃我不想写,现在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特殊得不得了。〃
杨伯伯很了解地说道:〃我明白,因此难以落笔,是不是?〃
〃是的。〃
〃好的,没事了,我会同娱乐版说。〃
出得社长室,我向编姐扮鬼脸,〃勿要面孔,拿老板来压我。〃
编姐啼笑皆非。
〃怎么,〃我问,〃没朋友可做?〃
〃如果你替别家写,当心你的皮肉。〃
〃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发誓。
〃张煦伤不伤心?〃她旁敲侧击。
〃不告诉你,不然你一篇'据悉……',又是三万字。〃
她忍不住以粗话骂我。
〃太没修养了。〃我说。
〃如果我下毒咒不写出来呢?〃
〃你可以再说给别人听,叫别人写,世上没有'我告诉你,你别告诉人听'这件事,一个人知道,即人人知道,我是绝对不冒这个险的。〃
〃像你做人这么当心,有什么快乐?〃
〃你做人这么不当心,难道又很快乐?〃
〃真说不过你的一张快嘴。〃她不悦。
〃那不过是因为我不受你利用,你就不高兴。〃
〃好了好了,我们别反目成仇,反正将来受罪的是杨寿林,不是我。一块儿吃饭去。〃
晚饭当儿,她问我小说写得怎么样。
〃没开始,十划都没有一撇。〃我说。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二十年代在上海出生的女作家的故事。〃
〃呵,影射小说,更下流了,未得人家同意而写人家的故事。〃
我白她一眼,〃一个人出名到一定程度,他的名字便是大家的,既是公众人物,有何不可?〃
〃真是狡辩,说来听听。〃她呵呵大笑。
我也觉得不妥,可写的故事那么多,有本事就虚构一个。
〃况且关于二十年代的上海,你知道什么?这么热心写你不熟的题材,当心变成闭门造车,一个个字硬凑在一起,非常造作矫情,一开头就写坏了,以后变僵尸了,没有生气。〃
我很钦佩这番理论,〃你挺懂写作之道呀,为什么不动笔?〃
〃说时容易做时难,一颗心静不下来。〃编姐苦笑。
〃我听人说,有天才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都可以写得出稿子。〃
〃是吗,〃编姐气结,〃那么你来试试看,说不定你就是托尔斯泰。〃
〃我只想做亚嘉泰姬斯蒂。〃
〃'只想'?这口气令人恶心,希望你心想事成。〃
〃你知道我最想是什么?〃我问。
〃女人最想什么?〃她侧侧头,〃自然是美满的婚姻生活。〃
〃对了,〃我拍一拍大腿,〃做不做文豪算了吧,是否著作等身亦算了吧。〃
〃酸葡萄哈哈哈,明知不可能著作等身,哈哈哈〃。
〃笑破你喉咙!赢得全世界赞美有什么用?你瞧瞧姚晶便是个榜样。〃
〃她今日举殡,给你这个遗产继承人看现场照片。〃她说。
〃我不要看。〃我拒绝。
我看过太多类同的图片:妖形怪状的男女穿着黑色的奇装异服,脸无戚容,跑去殡仪馆点个卯儿,以示人情味。
发神经。
为了姚晶,我对此类完全没有必要的仪式更加反感。
〃数千人去祭她。〃
〃是吗,〃我问,〃都是她的朋友?〃
〃你别这么愤世嫉俗。〃
〃你看我,无辜承受了死者二十万美元,花掉它不是,接受它又不是,多么难堪。〃
〃你可以用它买一层房子,住进去。〃
〃然后夜夜梦见姚晶。〃
〃有什么不好?你挺欣赏她。〃
就在这时候,有人叫我名字:〃徐佐子!〃
我一转头,便有人按闪光灯拍下我照片。
接着有人冲上来,〃大家是行家,徐佐子,说一说为什么姚晶的巨额遗产给你继承�